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三十九章 战火澶州·进城
景德元年十月二十日庚戌。
澶州西水门高家客栈,地窖。
地窖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几张凝重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满是压抑的沉默。
客栈老板高东升,一个胖胖的、看似和气生财的中年人。已在澶州经营多年,一张口便是地道的澶州本地话。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低声道:“……张忠义,张部署大人,如今几乎住在北城大营。帅帐周围铁桶一般。你们……你们想去那里,是送死,也是妄想。”
高东升提到“张部署”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赖与倚重。他在这里生活太久了,见过澶州的太平,也亲眼看着张忠义回来整顿防务,稳住了这座城。在他心里,这位统帅是让茶馆酒肆还能有点活气、让像他这样的买卖人还能勉强维系的“定盘星”。若真的辽人打进来,会怎样?他是不敢想的。几年过去了,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是大理人,反而觉得宋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一身伙计短打、面容精干的高全紧接着开口,语气更急,还带着点本地市井的腔调:“东家说得是。我按吩咐盯着,那张……张部署从大营回州衙,必走南北大街。可这段时日,统共就两回。还都是前呼后拥,铁甲鲜明。如今仗打到这个份上,他更是不轻易挪窝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说实在的,这澶州城能守到今天,多亏了他老人家……街坊们私下都这么说。”
高士英头戴范阳笠,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旧的皮囊,那里面装的是他侄儿黄煒的遗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高全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额头,缓缓道:“也就是说,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他往返南北大街的路上。”
“是……可是……”高全张了张嘴,后面“这跟刺杀咱们的守护神有什么区别”这句话,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脸憋得有些发红。
高士英看在眼里,心下明了。自己的这些大理族人,日子过得太安逸,心已经软了,甚至快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他心头掠过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凉的共鸣——他自己何尝愿意万里奔波,来此做这等凶险之事?他想起了死去的侄儿黄煒,那孩子当初是不是也对汴京生了留恋?
“是,可那跟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高全苦笑了一下,改口道。
高士英压下情绪,沉声道:“高全,这是上头的死命令,没有退路。完不成,我们死,你们……和这客栈,恐怕也难保太平。”
高全的脸色“唰”地白了。他当然知道“上头”和“辽营”意味着什么。他看了看高东升,老板也面色灰败。他们当初被安排在这里,是搜集情报,是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是挥刀见血!可如今,刀递到了手里,不挥出去,刀柄就会先砸碎自己的脑袋。
“那就把网,结在这根‘针’必经的路上。”高士英沉默片刻,接着道,“高全、高掌柜,在南北大街附近,可有稳妥的、能长期蛰伏的落脚点?”
高全闻言,脸色瞬间变了变,下意识地搓着手:“有是有……我自家的房子就在那条街旁的巷子里。可是……英叔,不,不,高爷, ”他改了称呼,声音带着恳求,“我……我去年成家了,内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况且内人她有了身子。让她卷进来,万一有个闪失……”
地窖里安静了,烛火也跳动着。
高士英看着高全眼中对“家”的眷恋与对家人的保护,心头猛地被刺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黄煒,那孩子来汴京投奔自己时,眼里也闪着对安顿下来的渴望,可最后……他闭了下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竟少见地缓了一分:“你放心。咱们干事,绝不累及无辜家眷。还有别的法子吗?”
高全松了口气,连忙道:“有!有!我房子隔壁就有一处空屋,房子不大,仗一打就举家南迁了,一直空着。街坊都晓得。那里与我家的后院墙只隔一条窄缝,有个废弃的狗洞勉强通着,悄悄弄开不难。虽然地方不大,但藏三四个人,足矣。平日我可以借口给空屋‘看顾打扫’,从我家送些饭食清水过去。只是……住进去的人,绝不能露面,如今街上巡查看得紧,生面孔多问两句就要查路引。”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高士英身后、扮作伙计的高俊,心情复杂。他与高全在汴京共事时,也曾一起吃酒闲聊。那时候还记得高全说起将来想在汴京买个院子,接大理的老父母来享福。如今,高全在澶州有了家,即将有孩子,而自己却要带着致命的武器,藏进他隔壁,去做一件可能毁掉他一切的事。
高俊思忖片刻,开口安慰道:“全哥,还是你机灵,这法子好。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惹麻烦的,绝不会牵连到你。”
他转向高士英:“英叔,我与全哥是老相识了,在汴京时一起办过事,信得过。我看,就按他说的办。我们人不必多,人多反而容易误事。您、我、再加吴金,我们三个进去。其他兄弟还留在客栈,这里安全,必要时还能有个接应。往来自有全哥传递消息。”
吴金看起来还是身材高瘦,脸色蜡黄,木讷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背着的狭长布囊,里面是分解开的短弩部件。他不懂那么多弯绕,但他感觉得到高全的恐惧是真实的,这让他握紧弩弓的手,也有些不自在地沉重。
高士英思忖片刻,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地窖中的每一个人。风险极大,近乎被动地等待一个渺茫的机会。但他更清楚,在萧挞凛那不容失败的军令和澶州这铁桶般的戒备下,这已是能找到的、唯一有那么一丝缝隙的路径。
“好。”他终于点头,“高全,你设法将那空屋暗中收拾出来,要快。高俊,吴金,你们随我进驻。记住,进去之后,便是石头、是木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静,不许窥探窗外。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通过高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误,宋军必加强防备,你我也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最后看向高东升:“高老板,客栈这边,务必如常经营,稳住阵脚。我们剩下的兄弟,交给你了。”
高东升重重点头:“放心,这澶州城里,我这‘高家客栈’的招牌,还有些年头。”
高全却仍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再次叮嘱:“英叔,俊哥,金哥,那屋子临着巷子,偶尔有巡逻队经过。千万……千万忍耐。一应吃喝用度,我会想办法。”
高士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有些生硬,却似乎包含了一丝难得的温度。“我们省得。你自己……也务必小心。你如今有家室,与我们这些浪荡拼命的人,不一样了。但你也需明白,若我们事败,辽营那边……未必会讲情面。你自己,也要有个万一的打算。”
商议既定,众人再无多话。昏黄的灯光下,开始沉默地检查那些被油布包裹的利器——特制的短弩弩箭箭镞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贴身匕首的锋刃被反复擦拭;用于伪装身份的破旧市民衣物被分发下去。
高士英的目光缓缓扫过地窖中每一张脸——高东升的忧虑,高全的恐惧与恳求,高俊的复杂,吴金的沉闷,还有自己手下那些年轻锐士眼中的茫然。他们都不是辽人,对宋国谈不上仇恨,甚至在此生活出了感情。可命运的丝线,却将他们死死绑在了辽军的战车上,逼着他们去做自己都厌恶的事。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疲惫感包裹了他。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地窖里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