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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二十七章 雄州之路·送别

景德元年十月十六日丙午。

黄蝶与赵青重新回到大帐的时候,已近子时了。张忠义在大帐里焦虑地等待着。

“阿蝶,张忠义低声道,“如何?”

“回张叔叔,黄蝶轻声道,“暂且顺利,侄女与阿青已有辽国通行之凭证。”说着示意赵青将腰牌取出。

张忠义挥手道:“青哥儿,收好!无须繁琐展示。”

赵青道:“只是明日出城之后,如何通过交战区,青青还请张叔叔安排。”

“顺利便好,现在已是子时了,明日你二人天未亮,便要出发。现在什么都别想,你二人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情,叔叔来安排。雷焕!”张忠义大声喊道。

门外应声,亲兵进来。

“带黄总辖和赵管干去我营房暂憩。”张忠义又嘱咐了一下黄蝶、赵青二人,“阿蝶、青哥儿,你二人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会儿,明早我自会着人唤醒你们。”

“等等。”张忠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赵青和黄蝶同时驻步回头。

张忠义站在营帐的灯火昏黄处,看着他们。他想说的话太多,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极平常的问话——像是不经意想起,又像是斟酌了很久。

“青哥儿,我送你的那柄短剑……在身上么?”

赵青还未开口,黄蝶已经垂下眼帘。她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腰侧的衣褶,“在侄女这里。”她低声道,顿了顿,“阿青让我收着。”

张忠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他没有问为什么。赵青把护身的短剑交给黄蝶,这其中的意思,他懂。

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那便好。”张忠义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歇息吧。”

张忠义又转头对亲兵高声道,“立传副将王顾臣!”


第二日,凌晨寅时末。

“黄总辖,赵管干。”几位亲兵在旁小声唤着。

黄蝶与赵青二人早已换好张忠义命亲兵送来的普通宋人装束。赵青看起来像个壮实的农家后生,黄蝶则似个清秀的乡下姑娘。

“二位走吧,部署大人在辕门外相候。”雷焕道。

此时天未亮,天上只疏疏落落几颗寒星,冷冷地亮着。几名亲兵前后擎着火把,引着二人向辕门行去。

一行人穿过营区,来至辕门。只见张忠义与副将王顾臣已在门首等候。二人刚要行礼,张忠义摆摆手道:“莫要多礼。你二人昨夜歇得如何?”

“睡了会儿。”二人答道。

张忠义暗自思忖:此去前途未卜,若能带回消息自是万幸,只怕——只怕此番便是永别。他看了看赵青,这孩子倒是硬朗;又看了看黄蝶,却见她脸上掩不住的疲惫。张忠义心中一阵酸楚,只低声道:“阿蝶,好孩子……辛苦你了。叔叔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黄蝶闻言,回首望了望辕门内沉寂的大营,又看了看身畔的赵青,再望向张忠义与远处星光微烁的夜空。不知怎地,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嘴角微微抽动,竟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众亲兵及王顾臣虽不晓得个中缘由,却也知此时出城必是九死一生的重任。更何况黄蝶“救命娘子”的名声早已传遍大营,这几个亲兵里,便有人曾受她照料。在他们眼中,黄蝶是世上最坚韧、最可敬的姑娘——即便面对满营的伤兵与死尸,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见她这般痛哭,众人无不动容。王顾臣侧过脸去,悄悄拭了拭眼角;一个年轻士兵攥紧了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张忠义这个铁打的汉子,此时也觉鼻头一酸。他喉头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把脸转向一旁。待再转回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峻。

赵青连忙轻轻将黄蝶揽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稳,眼神也依旧坚毅——只是那替她拭泪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就在那一刹那,黄蝶忍住了哭声,对张忠义深深一礼道:“张叔叔,王将军,侄女失礼了。”

张忠义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一瞬,旋即转向赵青:“阿青,上马!”


众亲兵手持火把,一些人前面引着黄蝶等人,另外一些人在后护持。一行人穿过澶州城区,小半个时辰之后来到西水门。借着火把的光,城门已悄然打开,一队劲装宋军骑兵已等候,整装待发。

骑兵队见众人来到。一位年轻将领——却是赵青少年时的伙伴——韩三槐,迎上前来,战马上对众人行礼,朗声道,“末将西营都统——韩三槐,参见部署大人、王将军、众位大人。”

张忠义挥手示意众位停稳道,“不必下马。王副将,东西呈上来!”

王顾臣策马上前,将两个包袱交给张忠义。

张忠义又挥手示意要与黄蝶、赵青两人私下交代。王顾臣、韩三槐及众亲兵便立刻退后警戒。

“阿蝶、青哥儿,两个包袱。一个里面装了些银钱和干粮,另外一个装了两件辽人农人装。你二人穿过我军控制区后,进入辽军占领区前,速速换上辽服。切记!切记!”

“青哥儿,替叔叔照顾好阿蝶。不论成败,早去——早回!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孝心!”

赵青应了一声,再看黄蝶,脸上只有坚毅的神色。

“众将上前!”张忠义高声喝道。

王顾臣、韩三槐和众亲兵重新围拢过来。

“韩都统!”张忠义朗声道,“这两位是黄蝶黄总辖、赵青赵管干。今奉平章大人及本部署之命,前往辽占区公干。你等要小心仔细,众将士全力护佑二位绕过辽军主营,绝不得有任何闪失!若有差池,军法不容!”

“末将得令!末将以性命担保,绝不负部署大人及众位大人所托!”韩三槐的声音似乎震得胯下之马都颤抖了一下。

“王副将!”张忠义喝道:“替本部署送黄总辖和赵管干出城!”

“末将得令!”

张忠义最后下令:“出发!”


刚出得西水门,韩三槐在马上迫不及待地向黄蝶和赵青抱拳:“赵青哥、黄姑娘,竟真是你们二位。”

黄蝶与赵青在鞍上还礼:“韩三哥,未曾想又在此相逢。”

“黄姑娘——救命娘子的名字,在咱们澶州人人都知道了。未曾想我韩三槐有这等荣耀护送您二位。”韩三槐说着在战马上敬了一个重礼。

“韩三哥!军情紧急,叙旧且待来日。”黄蝶轻声提醒,星光下,黄蝶眸光清亮。

“得令!”韩三槐一抖缰绳策马前驱,低喝传令:“兄弟们给俺听着!今日护送的可是黄蝶黄总辖大人!——全队警戒,人衔枚,马摘铃!”

黄蝶与赵青最后回望澶州城。东方初露鱼肚白,西水门在渐亮的天光中缩成黛色剪影。


天色青灰,百骑无声疾驰。至一处河滩,韩三槐忽高举左拳——全军骤停。

“下马!”令下即动,训练有素。

“三槐,何故停留?”赵青扶黄蝶下马,低声问道。

韩三槐指向雾气朦胧的东北方:“此处已是马庄桥北。前头便是德清军故垒,辽军大营就在东侧三十里。我们需从西麓丘陵地带绕行。”他解开皮囊饮了口水,“在此略作整顿。过德清军便是辽占区……三槐只能送二位到那里了。”

韩三槐转向将士:“一炷香休整!饮马,检查鞍具。过德清军时若遇辽骑,不得恋战——护住黄大人、赵大人便是头功!”

宋军士兵们默默围成圆阵,将黄蝶、赵青二人护在核心。几个年轻军士频频望向黄蝶——想来这些人也是受过黄蝶恩惠的。韩三槐以目示警,所有人瞬间回归警戒姿态,只闻战马偶尔的响鼻。


香烬。

“上马!”韩三槐的声音划破清晨寒气,“我部前导。王超!”

“在!”虬髯校尉应声出列。

“你率后队五十人,贴紧黄大人。记住——”韩三槐目光如刀,“遇敌则断后,不得回头!”

又向黄蝶、赵青二人抱拳:“赵青哥,紧随三槐。不必顾念身后,只管催马!”

百骑再动,如离弦之箭射入丘陵阴影。


小半个时辰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德清军已甩在身后。

黄蝶刚松半口气,东北地平线陡然腾起尘柱。

“骑兵!东北三里!”哨骑嘶声示警。

几乎同时,辽军特有的牛角号破空而来。烟尘中涌出数十契丹轻骑,羊皮袄,圆盾弯刀,见宋军阵列立刻散成新月阵型。

“不过一队斥候。”韩三槐瞬间判断,“但号角已响,或许大队转瞬即至!”

他猛夹马腹冲至阵前:“王超何在?”

“明白!”虬髯校尉已拔刀出鞘,“后队转向——举枪!”

五十骑兵闻令齐转,长枪斜指如林。韩三槐则率前队卷向西南缺口:“黄大人!赵大人!跟我走——且莫回头!”

话音未落,箭矢已掠过头顶。黄蝶只觉得腕上一紧,已被赵青拉至身前护住。战马嘶鸣声中,两队轰然交错。

王超所部如礁石撞上浪潮。金属刮擦声、闷哼声、落马声瞬间炸开。韩三槐却头也不回,前队化作锥形阵,硬生生凿穿辽骑侧翼。

黄蝶与赵青对视一眼,只觉寒风如刀刮面,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直冲鼻腔。

不知奔出多远,喊杀声渐遥。韩三槐终于勒马。

三十余骑,人人汗透重甲,马匹口吐白沫。

韩三槐抹了把脸上血污,指向北方道:“赵青哥,再往北就是辽占区了。三槐不能继续前行护送二位了。黄姑娘、赵青哥……你二人珍重!”

三人六手在马上相握,掌心皆是汗与血。

“韩三哥!速回!珍重!”黄蝶朗声道。

“赵青哥、黄家弟妹!”韩三槐大笑道,“俺等你们归来!”

三十余骑绝尘而去,再未回头。

黄蝶与赵青回头望着烟尘消散处,对视一眼,这苍茫的大地只剩两人了,赵青一时间,只觉一种眩晕。

“该换衣裳了。”黄蝶柔声对赵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