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五章 命运·黄蝶之勇气
“青哥儿,”沉默了很久,张忠义惦记着当前形势,重新看着赵青英挺的身材,缓缓道:“你可曾还记得你母亲临终前的话?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两国莫要再开战,战端一开,受苦的终究是两国的百姓。”
“我记得,”赵青沉声应道,“母亲的话,青青永远铭记在心!”
“青哥儿,”张忠义叹了口气道:“你看看现在,看看这澶州城,看看这黄河两岸。未曾想几年过去了,这宋辽两国,还是没有安生下来。如今辽军南下,对峙在澶州,眼下是辽强宋弱,一旦澶州城破,你可知这大宋会怎样?”
张忠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赵青心上。赵青虽没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但在武备堂的浸润,加上黄蝶给他讲的安南战争的故事,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被烧成白地的房舍、长满荒草的田野,以及饿死在逃难路上的老人和孩子。
“青哥儿,”张忠义拍了拍赵青肩头,“你现在长大了,文武双全,见识过人,在武备堂又学得一身本领。婉容娘子来自大辽,但你终究是先帝之子。如今你母亲不想看到的灾祸,眼看又要来了。你那一身本事,练了这许多年,难道就只为了护住自己和阿蝶姑娘两个人周全,然后眼睁睁看着这肆虐的战火带走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吗?”
“青哥儿,”张忠义接着道,“张叔叔是个武人,想的事情简单。你现在长大了,从前有你的母亲,现在有阿蝶姑娘,她们都是有智慧的人,你好好想想。”
张忠义的话,让赵青重新想起了少年时问过母亲的问题。他曾经问,一个人学文习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母亲告诉他,真正的目的,是当有人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就该拿出自己的拳头。
他相信自己为了阿蝶可以放下一切,但如果自己只为了阿蝶一个人,阿蝶会怎样看自己?
赵青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前闪过黄蝶提起安南往事时眼中的惊痛,闪过江南垂虹桥下那安宁祥和的市井画面,这些画面正被血与火无情地撕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黄蝶清脆的声音:“张叔叔,我把酒取来了!”
话音落下,黄蝶已托着酒壶与杯盏,笑盈盈地推门而入。她目光在赵青与张忠义脸上轻轻一转,见二人眼眶微红却神色平和,赵青脸上沉重的疑虑也已然消散,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该谈的已然谈过,而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阿青,”黄蝶看着赵青道:“可跟张叔叔好好谈过了?”
“嗯!”赵青如释重负道:“只是还有些事,我还没想清楚。张叔叔说……让我求教于你。”
黄蝶听赵青当着张忠义的面,说求教于自己,不禁脸红了一下。
“阿蝶,辛苦你了。”张忠义神色已恢复了大半往日的沉稳,目光再次落在黄蝶身上时,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暖意。
“酒且放下。今夜……便不饮了。”张忠义道:“你们二人长途跋涉,又说了这许多话,想必乏了,便在这里安心住下。对外,只说是武备堂的生员,我家中子侄前来探视便好。”
“青哥儿,这几日,你便好好想想,想不明白的事体,就好好请教阿蝶,阿蝶可是个聪慧的姑娘。”张忠义又叮嘱赵青道。
黄蝶与赵青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是两人的默契。
“全凭张叔叔安排。”黄蝶将酒具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道:“只是,阿蝶与阿青蒙您收留,白住着心中不安。我略通医道,在武备堂修的也是军医科。我想张叔叔军中应该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凡缝合伤口、料理病患,或是整理药材,我都可尽点绵力,也算不辜负所学。”
张忠义闻言,眼中光亮更盛,抚掌道:“好!正愁营中疾医人手不足,尤其缺心细妥帖之人。阿蝶你有此仁心与担当,真乃……真乃将士之福!”
“张叔叔,”赵青也立刻接口,“我在堂中时,常帮阿蝶整理医案、辨识药材,也学了些包扎止血的粗浅功夫。若阿蝶去营中帮忙,我愿从旁协助,做个帮手。”
“如此甚好,你在武备堂中学习的毕竟是书卷知识,你来到军营,也可有亲身经历。”张忠义点头,略一沉吟,“不过军营重地,非比寻常,需有信物方能通行无阻。”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枚乌木制成的令牌,正面阴刻一个“张”字,背面则是“行营前军,便宜行事”八个篆文。
“青哥儿,阿蝶,你们且收好此令牌。”
他将令牌递给赵青。
“明日巳时,持此令至城北中军大营辕门,出示此物,自会有人引你们来见我。届时,再为阿蝶安排具体差事。凭此令亦可在军中医营支领寻常药材布帛,权作凭证。”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站起身来:“天色已晚,军中尚有事务待理,我需返回大营。你们早些安歇。”
说罢,提高声音唤来老仆,仔细吩咐道:“张伯,带官人、小姐去东厢客房,好生安置,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老仆躬身应下。
张忠义又深深看了赵青与黄蝶一眼,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凡事小心,明日营中再见。”
言毕,便转身大步离去,甲叶之声很快融入夜色。
张伯手提灯笼,引着二人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东厢房。
“官人、小姐,两间厢房已准备好了,”张伯恭敬道:“热水锦帕都已备好,但有别个事体,可唤老奴。”
说完张伯方才告退。
“阿蝶,你能否来房中再陪我说几句?”赵青看着黄蝶疲惫的脸色,又有些心疼,但刚刚跟张叔叔所谈之事,此刻他想应该立刻告诉黄蝶,只好轻声问道,小心翼翼地等待黄蝶的回答。
“好!”黄蝶爽快地应了一声。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寒夜与战争的阴影暂时隔绝。屋内,只剩下一灯如豆,以及两个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命运风暴的年轻人。
赵青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膛里积压了二十年的沉重都吐出来。
“阿蝶,”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跟张叔叔都是我最亲的人……我心中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但有件事,我不晓得该如何开口,又怕你会误解,不知你会不会怪我!”
黄蝶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赵青的手臂,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早已知晓,我的父亲便是……便是先大行太宗皇帝。”赵青低下头,“我从前只是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也未曾敢告诉你……不晓得你会不会怪我……”
黄蝶静静地听着,没有惊讶,只是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说:我知道。她只是把赵青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皇子还是张叔叔的养子,又有什么区别呢?”黄蝶道,声音柔软得像润物无声的细雨,“你忘了我曾对你说过,只要你想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便好了!”
“嗯!”赵青坚定地应道:“我只会是你的阿青,和是张叔叔的青青。”
“我信你!”
黄蝶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只是你现下已知道了你是谁,你也该想想接下来你该做些什么。我看张叔叔他——对你期望很大,而你也不能再逃避。道长师傅说传我功夫,是希望我能替他救助更多的人,我不希望你只会护佑我一个人。”
黄蝶的双眸,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异常坚定。
赵青看着黄蝶的双眸,也不由得握紧了黄蝶的手。
“莫要再担心什么,我们再好好想想。”
“嗯!”赵青看着黄蝶身上的光华,“其实,无论去哪里,我只想有你在我身边。”
“阿蝶,”赵青继续说道:“还有朔月邀我北归之事,我也告诉张叔叔了。他说……他不能再替我决定,但无论我怎么选,都要记得母亲的话,堂堂正正地做人。”
“那你有没有告诉张叔叔,你母亲是大辽太后的妹妹,你便是太后的外甥呢?”黄蝶问道。
“那……我还未曾讲出来……那你说我应该告诉张叔叔么?”赵青接着道:“张叔叔刚才告诉我,我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一些秘密,他……也未必清楚。你不在我身边,我心中没有主意,这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讲出来。”
“你做得很好,先不要讲出来。”黄蝶道:“既张叔叔未知你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你就先放在心里。你还记得朔月姐姐的话,这层关系一旦泄露,你在大宋如何立足?”
“我并非要你对张叔叔隐瞒什么。”黄蝶接着道:“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可以选择遗忘。一旦张叔叔知道了你与太后的关系,他是大宋主将,他对此事一定会有更多的想法。张叔叔也曾对你说过,一旦有些事情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现下你不该为张叔叔再增加烦恼。况且你说出来,又该如何在这里行事?”
“阿蝶!”赵青看着黄蝶,眼睛里面充满了敬意,“怪不得,连张叔叔也说,你跟我母亲一样是一个有智慧的人。阿蝶,我……好爱你!”说完赵青的脸红了,又迅速低下了头。
“呆瓜!”黄蝶的脸上也飞出一丝红晕,“我在跟你讲正经事体,你倒会聒噪些有的没的。”
“嗯!”赵青轻笑道:“我心里一直很乱,不晓得该去哪里,北上、留宋,似乎都对,又似乎都不对。但我心中也许只想跟你回到安南。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但我知道我跟着你,就不会迷路。”
黄蝶轻轻拍了拍赵青的手背,眼中也充满了温情。
“张叔叔告诉我,”赵青接着道:“母亲当年选择与我流落民间,或许就是想给我真正的自由。现下我真正的自由,就是跟着你。”
“你这个家伙,以后不许油嘴滑舌。”黄蝶顿了顿,轻声道:“你母亲是一个真正有智慧的女人。”
赵青继续低着头,只是握着黄蝶的手。
黄蝶任由赵青握着自己的手,“其实很多事情,我也感到迷惘。但我既已答应了张叔叔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们两人便先暂时不要返回安南了。一来你总归要陪张叔叔住上些时日,二来你跟我去医营做些事,再来趁这些时日,我同你再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以后的事情吧。”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道:“你说得对,张叔叔已经老了,我不能就这样离他而去。明天,我陪你去军营。”
“太晚了,你早点休息!”黄蝶叮嘱赵青。
烛火轻摇,映照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窗外,澶州城的夜深了。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沉缓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