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十三章 命运·父子相见与婚约
午后,澶州城北,中军大营。
黄蝶与赵青,经过军汉的指点,穿过城内街道,北行约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中军大营。
远眺而去,辕门高达两丈,以粗大原木和铁箍制成,两侧望楼箭垛上兵士的身影如铁钉般楔入灰蒙蒙的天际。营墙内外,刁斗森严,旌旗蔽空,一种比城内街道沉重十倍的肃杀之气,凝滞了秋日的空气。再走近些,便只看到往来传令的快马与成建制的部队,穿梭于辕门内外。入耳的,唯有甲叶摩擦与马蹄践踏之声。两人默然不语,继续前行。
“兀那两人,做什么的?在大营前游荡?”赵青与黄蝶在离辕门百步外便被巡逻的一队军汉拦下。
“这位长官!”赵青连忙抱拳行礼道:“小人赵青,乃张部署子侄。”赵青指了指身边的黄蝶,接着道:“我二人均为武备堂今科生员,同行者乃同学黄蝶。今奉家长之命,特来求见张部署张大人。请长官代为通传。”
说着,从怀中取出自己与黄蝶的学籍名帖,递与带队的军校。
带队的军校接过学籍与名帖,仔细验看,并扫视着二人,沉默片刻道:“既是部署大人子侄,两位且随我来辕门口等候。”
军校带队,并引领赵青与黄蝶来到辕门口,道:“二位且在此稍待,莫要胡乱走动,军营重地,不是耍的。我自去为两位通传。”说着指示手下的两个兄弟在此相守黄蝶、赵青二人,其余等继续巡逻,而自己和守门的军汉嘀咕几句之后,便进入大营,片刻便看不见踪影。
黄蝶看着那两个守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军汉,本想问点什么,此刻也只好将话咽了回去。黄蝶、赵青相对而视,一时无话,只好暂时沉默。
营中不时有军将策马进出,带起阵阵尘土。秋阳从云隙间投下稀薄的光,又渐渐西斜。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赵青渐渐心焦,眉头也蹙起,目光掠过辕门上飘扬的“张”字帅旗,心中翻腾:那旗下运筹帷幄、决定着千万人生死的人,真的就是记忆中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教他武艺的张叔叔吗?黄蝶见状,便轻轻握了一下赵青的手,只觉得指尖冰凉,轻声道:“阿青!莫要着急,再耐心等等。”
又半盏茶功夫,那名军校再度出现,身后还跟着两名更为精悍、臂缠赤巾的亲兵。军校将名帖交还赵青,朗声道:“请二位学士知晓,部署大人军务繁忙。大人吩咐,引二位往城中州衙府邸稍歇。请随我来。”
“有劳这位长官!”赵青拱手道。
军校自行和之前守护的两位兄弟离去,而两名亲兵默不作声地牵过两匹备好的马,示意赵青、黄蝶上马。一行人离开森严的辕门,折返城内,穿过依旧肃静的街道,最终来到了州衙后方的官邸。门墙高耸,此刻亦有军士守卫,但周围也有民宅相邻,气氛多了几份内城的安宁,而黄蝶和赵青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几分。
亲兵将二人引入一处陈设简朴却干净宽敞的厢房,留下一句“二位学士,部署大人吩咐,请二位在此歇息,掌灯时分便回,等下自有下人奉茶。”便行礼退下,守在院外。
房间内只剩下赵青与黄蝶。长途跋涉的疲惫、辕门等待的焦虑,此刻才稍稍松懈下来。二人相对而坐,片刻有下人奉茶而来。两人这才觉得口渴,这大半天滴水未进了。
啜饮了几口,黄蝶突然脸色微红,道:“阿青,你那张叔叔是怎样的人?”
一路的紧张、焦虑与等待,赵青此刻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此行一个重要的目的是带黄蝶见家长。刹那间脸也微红了,“你莫要担心,张叔叔……他人是最好的,最是和蔼可亲,我自小便是张叔叔照顾带大的。想来,张叔叔从未骂过我。你这么好的姑娘……他……见了你,一定欢喜得紧。”
黄蝶轻轻嗯了一声,轻声道:“你张叔叔在,可别好姑娘好姑娘地叫。”
“我晓得!”赵青低头应道。
窗外庭院的秋色渐浓,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两人对坐,说些武备堂的旧事,又聊了聊萧朔月、刘宝和阿琼,一时间两人都感慨万千。
一盏茶之后,仆役轻手轻脚送来热水与简单饭食。
掌灯时分,院中响起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发出规律而克制的轻响。
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明光细铠、未戴头盔的男子走了进来——却是一年多没见到的张忠义。他身材不算魁梧异常,但肩背挺直如松。此时张忠义已年过六旬,久在军营,脸上被雕刻出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沉静如古井。戎装未卸,征尘犹在,显然是从大营直接赶来。
赵青连忙起身,未及行礼,便跑上前去,张忠义也大步而来,两人瞬间握住了对方的手。看着张忠义满脸风霜,赵青想好要问候的话语,一时间却都忘在了脑后,看着这个世上自己最亲的人,只说了一句:“张……叔叔!”说完,竟然握着张忠义的手,小声啜泣起来。
张忠义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眼里也泛起了微光。在这个世界上,赵青就是他的唯一孩子,也是他一切的将来和期冀。他拍了拍赵青的手道:“青哥儿,好孩子,你来看我了!黑了,也高了。”
黄蝶也站起来了,对张忠义敛衽行礼,轻声轻语道:“张叔叔……好。”
张忠义这才把目光放在黄蝶身上,“这位姑娘是……”
赵青松开张忠义,声音也稳定了,对张忠义轻声道:“张叔叔,你还记得在汴京的时候,我给你提过的,我遇到了一位黄……姑娘。这位就是黄蝶……黄姑娘!”
当时赵青只说了遇到一位黄衣姑娘,哪里知道是姓黄的,但又不是姓黄的。但此时都不重要。赵青带姑娘相见,略一思忖,张忠义便明白了。又重新扫视了一下黄蝶,只见身材娇俏,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但那一双明亮、清澈的双眸闪耀着善良、坚定和沉稳。
“黄姑娘!”张忠义朗声道:“好!好!都是好孩子,都快坐下吧,坐下说话。”
黄蝶扫了一眼张忠义身上的甲胄,对赵青道:“阿青,你帮张叔叔把身上的甲胄卸下来吧。”
“先不用!”张忠义低声道:“卫队还在外等候,若有紧急军情,叔叔便要立刻离去。希望我们相见,这几日莫要有甚事体发生。”
赵青和黄蝶都低声应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人重新回位坐好,张忠义又仔细看看黄蝶,对赵青道:“青哥儿,你眼光没错啊!哈哈!”黄蝶脸上又飞起来一丝红晕。
赵青看着黄蝶,眼中充满了满满的爱意。
“黄姑娘何处人氏?家中父母兄弟,可都安好,做何营生?”
“侄女……家乡在广南西路,离此处倒有些距离。”黄蝶细声细语道。
“咦!”张忠义道:“哪里人有什么要紧,咱们都是大宋人!”
“请张叔叔知晓,侄女本非姓……黄的。”黄蝶道,“您是阿青长辈……侄女应禀明您老人家……”
张忠义一时有点惊讶,没明白过来黄蝶在说些什么。
赵青心道,来此处见张叔叔,便应告知一切详情,便急忙打断黄蝶道:“张叔叔,阿蝶她是广南西路的静海军安南人,她们家是姓阮……的,但他们那里风俗多用名,少用姓,这点与我们大宋的汉人倒有些不同。”
“张叔叔,”黄蝶低首,继续细声细语道:“你唤我阿蝶……便好。外人便会唤我做黄……姑娘!”
安南人?张忠义一时倒没想到黄蝶不是宋人,也未完全明白安南在什么地方,也未完全明白黄蝶姓名的事情。他又扫了一眼黄蝶,看着黄蝶清澈的眼睛,心道算了,这些没什么紧要的——年轻人的事。且这黄蝶姑娘一眼就看出来是个好孩子,便道:“黄蝶——化茧成蝶,这名字好!那叔叔就唤你阿蝶了。”
赵青思忖片刻,突然起身,对张忠义郑重叉手行礼,声音微颤道:“张叔叔,启禀您老人家知道。青青自得见阿蝶,便知此心系于她,此生再无他求,只愿余生与阿蝶共度。今青青此来,望得张叔叔允许,许我照顾……阿蝶一生一世!”说着便双膝跪地。
黄蝶倒没想到赵青在没对自己示意的情况下,也未有什么过渡,一下子就把事情讲了出来,一时间羞红了脸,连忙起身也跪于赵青身后。
“好孩子!都起来!”张忠义明白了赵青的意思,哈哈大笑,道:“青哥儿,叔叔允得你了,你今生要好好护佑照顾阿蝶,莫负今日之誓言!”
黄蝶、赵青两人起身,又一起给张忠义行礼,齐声道:“谢谢,张叔叔!”
张忠义目光扫过两人,看着窗外夜色,想到眼前的战争,笑容收敛,心道:“一时间,竟未备得甚礼物给青哥儿。”沉默片刻,缓缓从腰中取出一带鞘短剑,约一尺两寸,剑鞘外包鲛鱼皮,剑柄缠深青丝绶。对赵青缓缓道:“青哥儿,此剑,乃百炼钢锻打,刃纹如流水。昔年北征之时,先帝……所赐,二十余年叔叔未尝轻示与人。今转赠于你,如你所说:守护阿蝶姑娘一生一世!愿你持此剑,守诺言,勿负今日之誓!”
张忠义望着赵青和黄蝶,当提到“先帝”两个字的时候,不由得顿了一顿。
赵青、黄蝶再拜,面向张忠义齐声道:“青青,阿蝶,谢张叔叔赠剑!”
“青青绝不负叔叔教诲!”又转头向黄蝶道:“阿蝶!我以天上的母亲名义起誓,绝不负你一生所托!”
“我信你!”黄蝶的双眸中泛起微光,拍了一下赵青的手背。
张忠义站起身,对赵青高声道:“青哥儿,拔出剑身!”
赵青虽不明所以,但依言拔出剑身,原来剑身上刻两字——“忠义”!
张忠义对二人道:“好孩子,都起来吧!”
赵青、黄蝶起身立于张忠义身侧。
张忠义转身面对窗户道:“老夫一生,但知两事:打仗与忠君!此剑如我名,青哥儿日后见剑如见我!”
张忠义说完之后,抱拳对窗外深沉的夜空,双手抱拳,低声呢喃:“婉容娘子!陛下!老臣张忠义终不负所托,如今青哥儿终于长大成人,老臣缴旨了!”
只是赵青和黄蝶都听不到张忠义的呢喃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