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五 风卷澶州 第八章 澶州之路·初冬送别
景德元年九月十七日。
已过了望日,汴京的天空显出一种过分明净的苍青色,云絮拉得极长、极薄。风已转凉,夏末粘滞的暖湿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北方袭来的凛冽寒意。一阵阵的北风掠过内城,掠过城东阮府院墙边已开始泛黄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旋下一两片早衰的叶子,落在静静停在侧门外的青绸马车上。
在阮府休息了一日。至第三日,早早地用过了午食,李叔便套好了他最信赖的那匹栗色辕马,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鞍鞯与轮轴。未及午时,黄蝶与赵青便上了马车,准备出发。
车内,黄蝶与赵青对坐。车窗帘幕半卷,透进的光线有些朦胧,映着黄蝶素净的衣裙和赵青沉静的侧脸。
银钱、路引,文福伯都已给两人准备好。车厢里,放着一个藤匣,里面塞进了文福伯亲手备下的干粮。还有一个包袱,装了些两人必备的衣物。而黄蝶随身的药囊,也塞在了藤匣里面。车外文福伯凝视着黄蝶,眼中满是长辈的疼惜。即便不言不语,黄蝶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牵挂。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城。街道两旁的槐树与柳树,绿意仍在,但那绿早已不复盛夏的繁盛,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风穿过巷弄,卷起些许尘土和落叶。风声格外清晰,盖过了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市井吆喝。行人似乎都走得比平日急些,妇人们挎着篮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交谈声也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偶有满载箱笼的货车驶过,蹄声嘚嘚,轮声辘辘,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缕烟尘。
出了新曹门,上了官道,天地陡然开阔,那种无形的压抑却仿佛随着视野一同扩张了。官道两旁的田野,庄稼已收了大半,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显得有些空旷寂寥。远眺汴河,水色苍苍,运粮的漕船也少了很多,行得更慢,像在负担着比货物更沉重的东西。天空的云渐渐聚拢,在西斜的日头下镶上黯淡的金边,不再是纯粹的洁白,而是泛着青灰的底子,缓缓向东推移。风大了些,带着田野和河水的气息,凉意直透车帷。
路上的车马明显杂了。除了寻常的商旅,间或能看到插着小旗、像是某地转运司的辎重车队,沉默而有序地北上。间或亦见几骑快马,浑身尘土,从车旁疾驰而过,蹄声急促,奔向汴京方向,不知传递着什么消息。路旁的歇脚茶棚,更是少了平时的高声谈笑,多是埋头吃喝,或望着北方出神。棚边拴着的马匹,偶尔不安地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夕阳在云隙间穿梭,将时有时无的光斑洒在官道上。行了一程,风似乎更紧了,吹得官道旁的枯草簌簌倒伏,也吹得马车篷布微微鼓动。远处,一道蜿蜒的暗色水线横陈天地之间——那就是黄河了,水汽随风而来。
申时未到,几人终于抵达了渡口。
一块久经风雨的灰黑色巨石立在道旁,上面凿着三个笔力遒劲却已斑驳的大字——白马渡。字迹在西斜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郁。渡口前是一片稍显开阔的滩地,此时挤下了一些车辆、牲口和等待过河的人群。河面宽阔,水流在阳光下呈暗沉沉的墨玉色,对岸的景物已模糊难辨。官府的渡船在码头与河心缓慢移动,船上的帆高高升起,映在流动的墨玉般的水面上。
就在“白马渡”石碑斜后方不远处,挨着一片萧疏的柳林,挑着一杆高高的酒旗,在愈劲的河风中猎猎翻卷。旗下是一座两层土木楼阁,门首匾额写着“临津驿栈”。客栈门口还停着几驾马车和一些行人,似乎在寒暄着什么,与渡口的焦虑形成一种对比。客栈马厩里已拴了一些马匹与车辆,楼上有几扇窗开着,依稀可见人影凭栏,正望着渡口与河道。
青篷马车在“白马渡”石碑旁停稳,车辙碾过碎石。
李叔先跳下车,摆好踏脚凳,回头低声道:“小姐、官人,渡口到了。看这光景,今日不晓得是否还能渡过对岸。”
车帘掀开,河畔的水腥与凉意立刻涌了进来。黄蝶扶着赵青的手下了车。文福伯最后下来,动作因年迈而有些迟缓,脚落地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赵青抬手扶稳了他。
黄蝶与赵青对视一眼,河风立刻迎面扑来,卷动了他们的衣襟袖摆。黄蝶背着小小的包袱,而赵青则背着那个藤匣,抬眼望去——无际的苍穹,沉沉的大河,斑驳的“白马渡”石碑,以及那在风中摇曳的“临津驿栈”。
文福伯站定,目光先是在黄蝶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心里。午后的冬阳,令小姐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他转过身,面对赵青,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很低。
“官人,”文福伯的声音有些干涩,伴着河风送过来,“老奴……就将小姐,托付于您了。”
他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里映着午后的黄河渡口,也映着赵青沉静的面容。“小姐啊,是老奴……从小看着,一寸一寸长大的。”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风呛住了似的,“从小到大,小姐……是没吃过苦的,也没离开过家人。在老奴这里,阿蝶就是老奴的命根子啊……呜呜……”
河风卷起文福伯花白的鬓发与宽大的衣袖,瘦削的身形显得愈发单薄。赵青看着文福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文福伯,”赵青沉着道,“您放心,我会护佑阿蝶周全,绝不会负您所托。”
“此番前去,不晓得前路如何。”文福伯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带着温热的牵挂,“老奴别无所求,只求官人务必……务必护得小姐周全。让她吃得暖,睡得安,少受些颠簸惊吓。若……若真有万分之一的险难,”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请官人,多照顾些小姐。若路有不顺,且带小姐立刻返回汴京,老奴在家日夜相候。”
赵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迎着文福伯的目光,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他伸手,稳稳扶住老人的手臂,“文福伯,您安心。”赵青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进风里,“有我在,便有阿蝶在。”
文福伯紧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力眨去。
这时,黄蝶上前一步,握住了文福伯另一只枯瘦的手。她的手很凉,文福伯的手却更凉。
“文福伯,”黄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散眼前的斜阳,她握紧文福伯冰凉的手,“事情一了,我们立马回汴京寻您。等阿青和我一到家,咱们就动身回安南。你耐心在家里等着我跟阿青。您千万保重身子,阿蝶……回来还要靠您老人家照顾。”
“夜里记得关好门窗,炭火别省着。”她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车旁的李叔,“李叔,烦您得空常去府上看看,文福伯若有什么需要的,或有甚事体,您多费心照应。”
李叔闻言立刻躬身,脸上满是恳切:“小姐放心,赵官人放心。文福伯这儿,俺一定常来。府上的门墙、火烛,俺也会定期查看。您二位……早日办完事,平平安安回来才好。”
文福伯反手轻轻拍了拍黄蝶的手背,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和一句低喃:“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日头又斜了些,渡口的喧嚣似乎也远了一些。白马渡的点点喧闹,掩不住这分别时刻的凉意。
没有再多的言语,赵青搀扶着文福伯重新上了马车。文福伯上车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黄蝶。最后李叔向赵青和黄蝶抱拳一礼,跳上车辕,轻喝一声:“驾!”,便调转了马头。
青篷马车沿着来路,缓缓驶离,车轮声渐渐融入了返城的风声里,最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渡口的风毫无遮拦地卷来,撩起黄蝶鬓边的碎发。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拐角,许久未动。衣袖不经意地拂过眼角,手指将包袱带子拢了又拢。心底那声“文福伯”终是没有喊出口,只在喉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黄河的风里。
赵青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从藤匣中取出一件早先备好的厚布披风,轻轻披在了黄蝶的肩上。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面前沉沉流淌的黄河。水声混着风声,浩浩荡荡,奔向不可知的远方。赵青和黄蝶的旅程,就在这苍茫的斜阳与水声里,真正开始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