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四 风过江南 第七章 烟雨运河
诗曰: 白鹭飞,灰鹭飞,飞到吴江不肯回,芭蕉绿又肥。 月微微,星微微,月入五湖星落辉,客问心可归。
船离了汴京,大运河便舒展开它绵长而繁忙的身躯,成了南下的坦途。
一连十数日,舟行平稳。陈大叔是个爽利人,白日撑篙摇橹,夜里便将船泊在热闹的码头或安静的河湾。赵青与黄蝶多半待在船头或篷下,看那两岸景致如缓缓展开的长卷。
起初,两岸多是北方平原的阔大景象。赵青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堞,对黄蝶道:“阿蝶,你看,那边便是应天府了。太祖皇帝龙兴之地,旧称宋州。本朝四京,此为其一。”
黄蝶顺着望去,只见城郭巍然,气象肃穆,与汴京的繁华又是不同。只是“龙兴”二字甫入耳,便目光微微一滞,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掠过心头,未再开口。
过了应天府,水势愈发平缓,景色也渐次不同。赵青如一位熟稔的向导,将沿途风物娓娓道来:“前面快到宿州了,此地古为蕲县,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粮帛多在此集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岁朝廷议修汴河堤防,此处便是紧要一段,恐也是为……”话未说完,便见黄蝶眸光微黯,知道她也想到了那隐忧——一切水利工事、边防筹备,无不指向北疆那越来越浓的阴云。
他于是收住话头,转而指向河面:“看那些蒹葭,已是江南水泽的气象了。”恰有几只白鹭从青苍的芦苇荡中惊起,翩然掠过船舷,引得黄蝶轻轻“呀”了一声,目光追随着那抹白色,方才那一丝沉重,也仿佛被鸟翅带走了些。
黄蝶看得开心,便大声道:“阿青啊,那是些什么鸟?倒有些像是安南的海鸥。”
“我猜那些是白鹭!”赵青道,“我们快到淮南东路了,白鹭便多了起来。其实我在汴京也从未曾见过白鹭。若是到了江南,白鹭会更多!”
“真是漂亮的鸟。”黄蝶开心地道,“唐人杜甫说,‘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想必就是此了。”
“阿蝶,”赵青略思忖片刻道,“我有了一句,你且听听: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运河舟上黄蝶立,携手赵青赛神仙。”
“你这个家伙,”黄蝶大笑道,“胡吟些什么,平仄都不对,狗尾续貂。哪个要跟你做神仙。”
“嘻嘻,”赵青笑着答道,“携手便好,神仙也没这样快活。对了,你刚才说的海鸥是些什么鸟?”
“海鸥么?”黄蝶笑道,“与这白鹭远远地看,倒有几分像。只是不似白鹭这般优雅,有时还狡猾得紧,还会来抢人的食物。”
“啊!”赵青惊讶道,“还有不怕人的鸟,倒是没见过。”
“那你从安南来,怎不像安南的海鸥,倒像是江南的白鹭?”赵青狡黠地笑道。
“你这个家伙,”黄蝶又笑道,“倒越来越会讲话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赵青嘿嘿笑道,“跟你近了,自然沾染了一些你的灵气。”
两人一边欣赏着两岸的风景,一边说说笑笑,只觉得心里快活。
又行一日,赵青望见岸边一座颇为兴盛的大镇,码头上帆樯林立,便道:“此地应是泗州地界了,临着淮水。再往前,便要过盱眙,入楚州。古语云:‘楚州入淮’,过了那儿,便算真正踏入淮南东路,景致、风俗,就大异于汴梁了。”
他说着,回头却见黄蝶并未远眺城镇,而是俯身船边,正伸手去够近岸处一支斜伸过来的荷花。夏日炎炎,那荷花却开得正好,粉瓣亭亭,在碧叶间摇曳。她小心翼翼,指尖将将触到花瓣,船却微微一晃,花儿又远了。她也不恼,直起身,回头对赵青莞尔一笑,颊边映着水光与日光,竟比那荷花更显生动明澈。
赵青看着她笑颜,心头那根因时局而时时紧绷的弦,早就不知不觉中松弛下来。他接过陈大叔递来的长篙,笑道:“我来。”轻轻将船拨近岸边,手腕一抖,那枝荷花便连着一截长长的梗子,稳稳落在他手中。他转身,将带着清凉水汽与淡淡清香的荷花递给她。
黄蝶接过,低头轻嗅,眉眼弯弯。那一瞬,什么北疆烽火、身份桎梏,仿佛都被这运河上的清风、眼前人的笑意,还有手中的芬芳,暂时推到了极远的地方。他们只是两个同游的年轻人,在这条古老的河道上,向着传说中“春水碧于天”的江南而去。
船过泗州,继续南下。两岸的稻田越来越密,水网愈发纵横,村舍多是白墙黛瓦,与北方的浑厚朴拙已见不同。空气中的燥热里,开始掺入湿润的、属于南方水泽的鲜活气息。
这日傍晚,陈文通指着前方水天开阔处,声音里带着完成一段路程的轻松:“官人、小姐,前头便是楚州城了!咱们今夜在此歇脚。过了楚州,这运河便算是接了淮水,入了淮南,再往南,就是扬州、润州,真真的江南地界啦!”
赵青与黄蝶闻言,一同望向暮色中那座扼守水陆要冲的城池轮廓。江南旅途方才真正开始,而他们心中,对前方那片未知的、被无数诗词歌咏过的土地,充满了共同的、轻盈的期待。
过了楚州,舟行便真正入了两浙路的水网天地。
漕船如织,航程却仿佛慢了下来。并非船缓,而是景致愈发稠丽,让人目不暇接,心生流连。两岸不再是北方平原的一望无际,而是被纵横的河汊、星罗的湖荡、起伏的丘陵切割成无数青翠的碎片。桑林、稻田、荷塘、菱荡,一片接着一片,在盛夏的阳光下蒸腾着蓬勃的生命力。村舍黛瓦粉墙,多临水而筑,时有石拱小桥如新月,横跨清溪之上,桥下偶有妇人浣衣,吴侬软语随水波漾来,听不真切,却别有一种柔糯的韵味。
赵青与黄蝶在船头的时间愈发长了。北地的燥热,在这里被无处不在的水汽调和,化作一种湿漉漉的暖意,拂在脸上并不难受,反觉温润。黄蝶常伸手去拂过船舷边低垂的柳丝,或望着大片接天莲叶出神。赵青则指点着沿途州县:“前面便是高邮军,湖荡众多,以产鸭蛋闻名。如今已入润州界了,再去便是扬州,自古繁华地,‘十年一觉扬州梦’……”他声音温和,将地理风物与零散诗句信手拈来,黄蝶听得入神,眼中时而有好奇的光彩。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黄蝶笑道,“阿青,你若有只仙鹤,会不会从我身边飞走!”
“我愿做那只仙鹤,带你乘风而去!”赵青笑道。
“当真么!”黄蝶道,“可不许骗我,我平生唯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说着声音也提高了几许。
赵青连忙道:“我几时跟你说过假话!”
黄蝶看着赵青着急的样子,笑道:“阿青,还记得我教你的功夫么?”
“当然记得了,归者马蹄!”
“归——者——马——蹄!”黄蝶在船头迎着风高声喊道。
“归——者——马——蹄!”赵青在黄蝶身后学着她奇怪的音调也高声喊了一句。
两人都笑起来了。只有陈大叔和阿正在船尾不晓得他们在喊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