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二十七章 黄家宵小
景德元年三月初七日夜。大理贡院驻汴邸店,隐秘议事厅。
铜灯盏里的火苗被刻意压得很低,只照亮方寸桌面。高韦煊与高士英相对而坐,中间摊开一张简陋的汴京东北官道草图。
“消息确凿?”高韦煊指尖点在“陈桥驿”三字旁,声音压得极低。
“确凿。”高士英身子前倾,烛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皱纹,“高俊传讯,刘宝秘奏已就,定于三月初九清晨,由张贵等人携牌信自北风马场出发,经此道送往澶州。路线、时辰,皆已探明。”
“牌信内容?”
“秘奏内容,刘宝曾在萧朔月面前诵读,并让萧朔月修正。高俊已默记并复写出来在此。”高士英推过一张小笺,上面是密密的字,“主旨是言宋无北侵之意,力劝太后主和,开放榷场。”
高韦煊迅速扫过,嘴角掠过一丝冷意:“避实就虚,倒是聪明。那赵青弄来的边军实情呢?”
“此乃关键,却也是我们唯一不知之详。”高士英摇头,“刘宝本想自己收藏,但萧朔月等情报送出之日再合在一起放入马牌,却不知为何未能如此。因此我们只知必有此物,且必与秘奏一同封入牌信,作为铁证。具体是何等文字、何等数据,无从得知。”
室内陷入短暂沉默。未知,永远是最危险的变量。
“马牌仿制如何?”高韦煊抬起眼。
“红、黄、蓝三色,各三枚,共九枚。形制、木纹、磨损,与高俊此前传来的图样分毫不差。”高士英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匠人的自信,“纵是刘宝、萧朔月亲手验看,也难辨真伪。”
“难题便在‘仓促间’。”高韦煊目光锐利,“我们不知他们此行用何色牌信。若拦截时拿错了颜色,当场便会暴露。”
“正是。”高士英点头,“故老臣斗胆已做预备——我们不知,便备全。”他从桌下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打开。里面铺着青色绒布,整齐排列着九枚马牌,红黄蓝三色各三,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与真品无异。
高韦煊拿起一枚蓝色牌信,入手沉实,细看刻痕,微微颔首。
“英叔,做得好!”高韦煊眼中精光一闪,“如此,形制上便天衣无缝了。然形似易,神似难。刘宝那份奏章的筋骨气血,还得借梅先生妙手。”
他转向高士英:“去请账房的梅安胜先生。我月前已请梅先生揣摩刘宝留在武备堂的课业笔迹,其转折顿挫、疏密气韵,已熟稔于心。刘宝的私印,亦已按高俊拓回的印痕仿制停当。今夜,便需梅先生施展手段,为我等织就这篇‘锦绣文章’。”
“老臣即刻去请。”
片刻,一位清癯的中年文士随高士英悄然而入,举止沉稳,正是梅安胜。
“梅先生,”高韦煊示意其坐下,将一份文书提纲推过,“此乃奏报之纲要与精髓。请先生依刘宝笔意,书就此信。务求形神兼备,情辞恳切,既要显其忧国筹谋之思,又要暗藏急迫建功之意。”
梅安胜静览片刻,闭目沉吟,似在脑中先临摹一遍刘宝的笔锋。少顷,他睁开眼,从容研墨、铺纸,提笔悬腕,气息沉静如水。
“世子,请口述要义,容小人以刘宝之‘手’书之。”
高韦煊颔首,以沉缓语调,字句清晰地诵道:
儿臣刘宝,诚惶诚恐,百拜叩首,恭请母后陛下圣安:
臣与朔月,身处南朝腹心,日夜惕厉,广布耳目,细察其脏腑经络。近日所获,着实堪忧,亦堪喜。忧者,宋室痼疾已深,非一日之寒;喜者,天赐良机于我大辽,或在此一两年间。
其一,宋之武备,外强中干。河北诸路,城池虽固,然戍卒骄惰,久不习战。所谓精兵,多屯于内地以卫漕运,边关实伍,多有缺额。将帅如王超者,垂垂老矣,屡乞骸骨;新晋如李延渥辈,皆谨守门户之吏,无开疆拓野之志。更兼今岁河东、河北春旱甚于往年,仓廪虚耗,民有菜色。此乃筋骨之疲。
其二,宋之庙堂,畏战如虎。自去岁白沟小衅后,其廷议风向,皆以“持重”为纲。官家面谕边臣,不出“保境安民”四字;枢府调兵遣将,旨意不外“勿启边衅”之言。重臣如向敏中、王旦之流,但求苟安,讳言兵事。此乃魂魄之怯。
反观我朝,带甲之士锐气正盛,塞外之马膘肥体壮,此诚百年未有之盛势。当此彼消我长之际,若犹疑不定,坐视良机溜走,非但辜负上天所赐,亦恐寒了将士热血之心。
儿臣愚见,用兵之道,贵在顺势而为,一击必中。今春雨已过,万物滋长,正宜暗中筹备,详勘道路,积草屯粮。待秋高气爽,马匹最肥,弓弦最劲之时,便可挥王师南下,直指其虚弱之处。以我之锋锐,击彼之疲惰,譬犹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
此举非为贪功,实乃为社稷谋万世之安。一战而定河北,则南朝胆裂,和议之盟,方出自我手,利在我朝,泽被子孙。若逡巡不前,待其缓过气来,修缮边备,则后患无穷。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伏望母后圣心独断,早定大计。臣等在南,必竭尽驽钝,细察其变,以为我军前驱耳目。
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临表涕零,不胜迫切待命之至!
儿臣 刘宝 泣血再拜谨奏
统和二十二年 三月初七 夜 密
梅安胜运笔如风,却又沉稳异常。笔下字迹果真与刘宝一般无二,端庄中隐带行草意气,急切处笔墨稍重,沉吟处笔锋转柔,竟将高韦煊心中之意完美融入字里行间。
书毕,他取出那枚仿制的私印,呵气,蘸泥,稳稳钤于落款处。印文清晰深峻,朱红夺目。
高韦煊与高士英屏息观完全程,待印落成,方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高韦煊抚掌低叹,“形神俱足,情辞皆妙!梅先生真乃国手。此信一去,纵使萧太后案头摆着刘宝真迹,恐也难辨雌雄。”
“世子英明。”高士英道,“奈何那赵青的手抄附件如何处理?”
“此事易极!”高韦煊道,“我们也搜集了不少边地的部署情报。赵青的笔迹我也从武备堂中获取到了。再借梅先生国手书写的一份河北诸路粮仓空虚、兵员缺额的情报摘要,数据看似合理,实则夸大弱点。”
“妙极!”
一个时辰过去了,文书——秘奏、军情、马牌都已完成。
高韦煊又沉思片刻,道:“英叔,梅先生,下去之后,按照红、黄、蓝三色马牌复制三份,切记仔细封装,莫露出破绽。”
“老臣明白!”
“世子若无别的吩咐,小人便下去准备了。”梅安胜道。
“去吧,辛苦梅先生了。”
“只是,那拦截一事!”高韦煊转头对高士英道,“还需英叔您亲自辛苦一趟!”
“世子,”高士英深吸一口气,“您忘了去年,世子与老臣,曾与萧朔月打过照面,虽时隔久远,但此女敏锐,恐被认出,不宜直接现身。”他目光微凝,“所幸,老夫有一外甥,名唤黄煒,是我小妹的幼子,自幼随我习武,也得我真传。年前已自大理秘密抵汴。此子三样长处:一是心思机敏,善察言观色;二是家传武艺,足堪重任;三是最难得的——极擅伪装,市井江湖、官兵胥吏,扮什么像什么。”
“你的意思是?”
“让黄煒扮作巡检厢兵的小队长,在陈桥驿前设卡。老臣则混迹其队中,扮一老卒,从旁策应,关键时刻完成调换。”高士英手指在图上划出路线,“此地为必经之路,林密道窄,设卡名正言顺。借口查验,扣下包袱,制造混乱。我们备三色假牌信,届时看他们用何色,便用何色假牌调换。混乱之中,萧朔月必全力抢夺,我们便‘不敌’,让她夺回假牌信。如此,她只道是运气不佳遭了劫道的贪兵,绝不会疑心是冲着牌信来的精密布局。”
高韦煊闭上眼睛,将整个计划在脑中推演一遍:消息、时机、道具、人选、地点、步骤、后续影响……每一个环节都带着风险,但每一个风险似乎都被预先考量并给出了应对。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寒潭。
“甚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吩咐黄煒,戏要做足,贪财好货的嘴脸,跋扈鲁莽的做派,务必让萧朔月深信不疑。你的任务是调换,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武功。”
“老臣明白。”高士英肃然。
“此事若成,”高韦煊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北风将至……”
“遵世子令。高士英躬身,身影悄然没入密室更深的阴影之中。
烛火,依旧在低低地摇曳,将桌面上“陈桥驿”三个字,映照得忽明忽暗。
议事厅安静了。
烛火映照着高韦煊阴晴不定的脸,噼啪作响。
“契丹胡虏,未想做大如斯。”高韦煊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语气中充满了被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蠕蠕之辈,竟然与中原正朔平起平坐,与大宋谈和战。想我高韦煊,大齐子孙,竟流落西南蛮瘴之地,世代为小王,却无力北望!悲乎!”
“但愿此次开战,能让我大理西南拓土。他日若能重返中原,必重震祖宗之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