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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五章 雪夜守孤光

咸平六年除夕夜,酉时末戌时初。

汴京城的除夕夜,声音是有层次的。

最底层是绵延不绝的、闷雷般的万家爆竹声,浑厚地滚动在城市上空。其上,是远处瓦舍勾栏隐约传来的笙箫鼓乐与喝彩声,断续飘渺。再近些,能隐约听见坊间街巷里孩童追逐笑闹的尖叫声,和各家院落里杯盘叮当、团圆宴饮的模糊暖响。

所有这些声音,热闹、饱和,充满了人间的热气,像潮水般拍打在武备堂这艘漆黑的巨舰上,却丝毫未能进入其内。


崇文院还有些当值、巡逻的,而武备堂里早已空无一人。廊檐下连灯笼都未挂全,只有几盏长明的气死风灯,在深蓝的暮色中吐出孤零零的昏黄光晕。积雪未扫,在无人踏足的天井与校场上铺开一片冷冽的银白。黄昏的风穿过空旷的长廊与讲堂时,便发出呜呜的低咽,墙外的热闹更衬得这武备堂的冷清如许。


赵青斋舍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如豆的灯火。他面前摊着书,却一字也读不进。市井的每一声爆响,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心里某个空旷的角落。那里本该有亲人笑语,他真想听到……阿蝶在身边轻声细语。

赵青想念黄蝶指尖的温热,想念她烹茶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念阿琼叽叽喳喳的活泼。她们在城东的宅院里,此刻必是围炉守岁,说着家常吧?那是赵青在此刻无法触及的寻常。

远处的爆竹又响了一串,赵青心道:“阿蝶此刻……在做些什么?”想到阿蝶,想到阿蝶的声音和脸上的微笑,想到阿蝶纤细的身影,仿佛这寒冷的冬夜也变得温暖起来。

赵青从床头小柜中取出一帕软布,小心打开,却正是黄蝶那支小楷笔。这只曾经属于黄蝶的小楷笔,正安静地躺在赵青的手心中。赵青看着手中的笔,脸上微微一红,心想,自己还未敢告知阿蝶,自己还偷偷收藏着她的这支笔。

赵青把油灯拨了一下,房间里面明亮了几分。赵青把黄蝶的笔放在自己桌上,一边研墨,一边微笑着看着那支笔。待研墨完毕,赵青摊开一张干净的纸,认认真真地写了几遍黄蝶的名字。

“黄蝶——黄蝶——黄蝶。”他想了想,又郑重写了一遍黄蝶的全名——“阮氏黄蝶”。

赵青沉思了片刻,又在黄蝶名字下恭恭敬敬写了几行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既见君子,云胡不乐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写完“云胡不喜”,笔尖一顿,墨迹微洇。赵青看着纸上的字迹,思念着心上的姑娘,思绪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滑向更沉重的地方。赵青忽觉,这等寻常之愿竟如此脆弱。在北境朔风之下,这“喜”字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朝廷的争论,辽国铁骑的阴影,老渔夫忧惧的面容……他呕心沥血写就的策论,真能成为一块稳住危局的基石吗?还是终究只是纸上的空谈?一种无力感,混杂着孤寂,如这冬夜的寒气,丝丝渗入骨髓。若真的巨浪不可避免,自己又当怎样?是跟随阿蝶离去?还是……那一刹那,一身冷汗袭来。

他实在坐不住了,此时此刻也不愿再去修习般若心法助自己凝神静气,便任由思绪飞向天空……

赵青猛地起身,推开房门,越过长廊,踏入斋舍外那个四方的小院。冷空气激得他精神一振。没有灯,除了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只有漫天的星光和雪地的反照。

他脱去外袍,只着单衣,稳稳扎了个起手式。然后,拳出如风。

一套太祖长拳,他打得却沉猛无比。每一次踏步都震得脚下积雪飞溅,每一次冲拳都带着破风的低啸。汗水迅速从额角沁出,在冷空气中化作白汽。他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忧惧、孤愤,都灌注到这一招一式里,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与飘渺的命运角力。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名字:母亲,张叔叔,阿蝶,朔月。

一套拳毕,他气息粗重,浑身蒸腾着热气,单衣已贴在后背。不够,还不够。

他目光转向墙角立着的长棍,抄棍在手,正打算再演练一套盘龙棍法。长棍的熟悉感从指尖传来,正待演练,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从月亮门洞处传来:

“嗬,年轻人好猛的拳脚。这大年夜的,别人在家团圆,你倒在这儿练出了一身汗。”

赵青浑身一僵,骤停转身。

只见王知敬主事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裘,手里提着一个棉布兜子,正从长廊处快走到近前,脸上温和的笑容望向自己。

“王……王主事?”赵青忙将棍子放下,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王知敬走进小院,看了看他汗气蒸腾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漆黑冷清的斋舍,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你还在堂里。屋里炭火可足?这般练法,小心着凉。”

“学生省得。主事您怎么……”赵青心下惴惴。

“我怎么来了?”王主事接过话头,举了举手里的布兜,看了看四下无人,一片宁静,便道,“张大哥……那年把你送来崇文院。想那往年,每每都是去我家中,虽是简陋,也有些热闹气象。”

王主事望了望地上的积雪,接着道:“未曾想,去年你考上了武备堂,成了生员。虽还是在这崇文院,但毕竟不在一处了。今日家里老婆子念叨,说那孩子实诚得很,你不去寻他,他怎敢来家里坐坐?他无亲无故,还是个孩子,难不成让青哥儿一人过个冷年不成?”

王主事正说着,却咳嗽了两声,道:“这天下了雪,路也滑了。”望着赵青,接着道:“青哥儿,老婆子在家正包着羊肉饺子,着我来寻你。就像往年,我们家人口也不多,来我家……”他顿了顿,笑容更温和了些,“老婆子多久没见你了。你都是武备堂的生员了,还把你当个孩子,没得让青哥儿见笑!青哥儿快快收拾回屋,且随我去了。”

那一刹那,赵青哽咽了,眼睛里微微湿润,“王叔,这怎得好,小侄也未备得甚礼物,怎敢就叨扰你老人家……”

“既然你喊我一声王叔,还跟我这老人家客气什么?快回屋穿好衣裳,莫着凉了!”说着,王主事便拉着赵青回屋收拾。

雪夜里,远处又一波爆竹炸响,欢腾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