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四章 年关送蝶归
咸平六年腊月廿四日,扫尘之日,午时初。
武备堂西偏门外,一条不宽的巷道,通向汴京西城的主街。巷道的青石板路面上,前几日落的薄雪还未化尽,被踩踏成一片片湿冷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冬日里特有的、清冽的炭火味道。巷口主街上,已有零星扛着年货的行人匆匆往来,货郎的担子两头晃着红纸点缀的干果,几家铺子门口挂出了簇新的布招,在无风的冬日里微微垂着。
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车停在门外,拉车的驽马喷着团团白气,不耐烦地踏着蹄。驾车的李叔,裹着厚棉袄,抄着手坐在辕上,眼神望着巷口,似在等候,又似在出神。
黄蝶已披上了一件海棠红的织锦镶毛斗篷,风帽未戴,露出一张被寒气衬得愈发白皙的脸。阿琼拎着个小包裹跟在身后,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不住地朝手上呵气。
赵青将她们送至车边。他今日未着武备堂的劲装,只一身寻常的靛蓝棉袍,立在寒风中,身形依然显得英挺。
“便送到这里吧,”黄蝶转身,抬眼望赵青,“斋舍清冷,炭火记得添足。年节时……若食堂不开,城西‘孙家好礼’食铺听说是不歇的。”
她的声音不高,字句也平常,却将细致关切都织在了里头。
赵青点点头,想说什么,但看着黄蝶,最终只轻声道:“阿蝶,路上慢行,代我问令叔安好。”
阿琼在一旁眨了眨眼,插嘴道:“赵青,你一个人在学堂要安心啊的。等过了初五,我和小姐就回来的,给你带城东的玉带糕。” 除了自家小姐,阿琼早已把赵青当作自己的大哥哥了,此时离别,多了几分不舍。
黄蝶轻轻拍了她一下,似是怪她多嘴,嘴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深深看了赵青一眼,那目光里有不易察觉的眷恋,也带着浅浅的忧心。
“阿青,诸事……莫要太过劳神。相信你与朔月姐姐的努力……终会令事情好转。”她终是又叮嘱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
“嗯,我省得。”赵青应道,看着她被阿琼扶着,登上马车。海棠红的斗篷在灰扑扑的车厢前一晃,便没入了青幔之中。
阿琼也钻了进去,旋即从车窗探出半个头,冲赵青挥了挥手。
“李叔,”赵青朗声对老车夫道:“路上积雪未融,驾车当心。”
“官人放心,老汉省得。”李叔答应了赵青一声,随即轻喝一声,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轧过残雪与石板,辘辘地向巷口驶去。
赵青立在原地,目送那青幔小车融入主街稀疏的人流中,渐渐辨不分明。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巷子里空空荡荡,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提早燃放的零星爆竹声,噼啪一下,又很快消散在岁末沉重的寒气里。
赵青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偏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市井隐约的年节声响,隔绝在外。
已是申时了。
赵青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发着呆,自从来到武备堂与黄蝶相遇,这是第一次分别。虽只是短短的几日,但赵青的心中那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却逐渐浓烈起来。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朔月是否真的可以用自己撰写的策论影响遥远的北国决策,他心中惴惴不安,但想到黄蝶说的“事在人为”,又安静下来。心道:“若我未识得阿蝶,遇到此事我又该如何应对?”
窗外天空愈发变得灰蒙蒙起来,漫天飞雪也开始在空中飞舞,片刻功夫斋舍外的空地上已铺了一层浅浅的雪。
窗外雪越下越密,天地一片苍白。赵青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离去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大雪。他想起了母亲临终时的话:“战端一开,受苦的终究是两地的百姓。”又想起母亲说的:“青青,母亲真想看到你跟自己喜欢的姑娘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赵青想到此处,心中暗道:“母亲,你在另外一个世界看着青青,请您佑护阿蝶平安!”
赵青感觉气血逐渐翻腾,正想着以母亲所授的般若心法,凝神静气,却听到有微微的叩门声。开门一看,却是刘宝,手里还提着一小坛泥封的酒。
刘宝笑着对赵青道:“赵青!瞧瞧,我给你捎了什么好东西——正店的‘眉寿’,正好驱驱这入骨的寒气。”他边说边走进来,将酒坛放在案上,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赵青书桌上的书本,却什么也没问。
赵青回过神,对刘宝道:“刘兄,有劳了。年关将至,你怎又回到武备堂了?”
“赵青,咱们之间说什么有劳没劳的。”刘宝搓了搓手,在对面坐下,“年关到了,如今咱们马场伙计们都在准备过年,表妹也在忙碌着准备酒食,现下正热闹着。我想武备堂人都快走空了,黄姑娘也回城东家去了吧?你这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怎么成?”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青的神色,道:“咱们兄弟一场,虽发生了些许事端,但兄弟你是个仁厚之人。这些天哥哥又跟着兄弟你撰写策论,这一番历练,真让我获益匪浅,我也是懂恩之人。”
赵青道:“刘兄,哪里话。这些也是我答应朔月的事情。刘兄莫要放在心上。”
“兄弟说得是,哥哥明白。”刘宝道,“我就想着,再怎么着也不能让兄弟一个人在这武备堂呢?而且朔月……表妹也想略备薄酒。想着这些时日辛苦了兄弟,怎么也得好好犒劳一下兄弟。”
刘宝不待赵青回应,便接着道:“兄弟,你也是……这话哥哥不好说出口。现下马场正热闹,我们一起回去,有表妹,还有我们自己的伙计,一起团聚,一起过个年,痛饮几杯,你说多开心。若兄弟不嫌弃……不如一起去?我在偏门外,已备好马车。”
赵青看着刘宝诚恳的表情,心里暗叹一声。他虽然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朔月的族人,自己也算是朔月的族人,但自幼到大,包括母亲自己都认同为宋人,他的心中虽没有辽人和宋人的区别,但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自己是辽人的想法。况且今时终不比往日了,就像黄蝶说的,友情间夹杂了算计,还能算友情吗?
想到此处,赵青道:“刘兄,你同朔月的好意,赵青心领了。只是……”他略停了停道:“只是,年前便已说定了,崇文院的王主事,一向以父执辈待我。怜我独自在京,邀我过府相聚。老人家盛情难却,我已应允了的。”
刘宝也明白,如今再没办法做回从前毫无间隙的兄弟了。这一刹那,刘宝真想告诉赵青与自己的血脉之情,但想到朔月说的切莫随意打出底牌,又忍了下来。他明白赵青的为人品性,晓得劝了也无用,便笑着道:“原来如此,哥哥晓得了,我回去告诉朔月。哎,这回去了还要好生安慰朔月,哥哥难做呀。既如此,你便在此安心读书。这酒留着,等你闲了,你我二人再饮不迟。”
刘宝又闲话几句武备堂的琐事,便只得起身告辞,叮嘱赵青添衣加炭。
送走刘宝,掩上门,赵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舒出一口气。斋舍重归寂静,案上那坛“眉寿”酒静静地立着。他想着朔月,想着这个表面上高冷的姑娘,内心却像一团火。
赵青此时再不是懵懂的青年了,他心中早已明白,朔月从一开始便对自己心有所向。若得知自己拒绝,不知她又会有怎样的伤感。
赵青的手碰到酒坛,那一刹那他颤抖了一下,看着刘宝的远去,想到萧朔月失望的眼神,他真想追上刘宝,随刘宝而去。
若阿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己真的会坚定认为自己是宋人吗?但想到阿蝶,他心里明白,一旦随刘宝而去,自己便再难安然以宋人自处了,逼不得已只好拿王主事搪塞过去。心中道:“朔月,我对不住你了!”又希望自己的策论能真的帮上萧朔月,若她能成功,就是大宋之福,就是两国之福,否则便会变得巨浪滔天,无法收拾。
远处,不知哪家孩童等不及,又点燃一枚爆竹,“啪”的一声脆响,短暂地撕裂了黄昏的寂静,旋即,寂静更深沉地覆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