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三 北风将至 第十二章 策论向北飞
咸平六年腊月廿三日深夜。
子时过半,汴京城的灯火早已熄灭殆尽,唯有金明池北的马场,还透着与夜色格格不入的紧张气息。
刘宝策马直入后厩,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而下,将缰绳扔给一个影影绰绰迎上来的伙计,低喝一声:“闭门,掌灯!唤掌柜到议事厅!”他的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马场后院的议事厅内,灯烛是新点的。炭盆刚生,暖意未匀,空气里还残留着子夜寒气的清冽。
朔月是匆匆赶来的。一件厚绒披风松垮地裹在素色中衣外,长发未及挽髻,只用一根带子草草束在身后,几缕青丝散在颈边。她面上还带着被骤然唤醒的薄红与些微倦意,但那双眸子却已是一片清明,映着跳动的烛火,凝成两点寒星。
刘宝推门带入的冷风让她微微蹙眉,但她身形未动,只将目光从他肩头的薄霜移到他手中紧攥的布囊上。
屋室密闭,四壁厚实。白日里这里是算计马匹钱粮的寻常账房,此刻,则是风暴将临前最安静的漩涡中心。
“表哥,”朔月急道:“深夜返回,有何要事?是不是策论有进展了?”
“没错,”刘宝道,“表妹,表弟的《国用边备策》已经撰写完成。我想着此时也是分秒必争的时刻了,因此我连夜返回与表妹相商。”
说着,刘宝从布囊中取出誊抄完毕的《国用边备策》,递给朔月,道:“朔月,你先看一遍,我们再来细谈。”
朔月展开卷好的纸,只见上书:
《国用边备策》
臣武备堂生员赵青、臣武备堂生员刘宝 谨奏:窃惟治国之道,如理身然。仓廪实而知礼节,甲兵利而慑远人。今陛下临御天下,咸平以来,六载于兹。臣谨以所览旧牍、所察时势,冒昧陈固本、通财、靖边三策,伏惟圣鉴。
一、固本在农,藏富于亩
臣查咸平元年至四年籍册,天下垦田增十一万三千顷,岁输漕粮于京师者,自四百五十万石增至五百二十万石。此非天时独厚,实因去岁蠲免淮南、河北牛具税,农得专力南亩故也。
数据支撑:咸平元年田赋折钱约一千八百万缗,四年已达二千二百万缗。可见轻敛则地无遗利。
然今有三弊:一曰河东、河北沿边民户多徙内郡,边地抛荒;二曰江淮漕渠岁修不足,漕船常有滞阻;三曰农器官铸价昂质劣,私铸铁禁过严。臣请:
边地垦荒,三年不征,许以盐引代赏;
设漕渠修造常备厢军,岁拨十五万缗专款;
弛民间农器冶铸之禁,官监而民造,课什一税。
二、通财在商,税流如血
咸平初,商税岁入约八百万缗;至四年,已逾一千万缗。尤可注意者:真定府榷场税课增三成,而杭州船课翻倍。此非征敛加剧,实因:
罢废沿路苛征“力胜钱”,商货周转加速;
广州、明州市舶司简化抽解,番舶岁增百艘;
京师撤除夜禁后,官营酒坊课利反增两成。
然商脉仍有瘀塞:北方绢帛入川蜀禁严,致巴蜀盐价腾贵;铜钱出海外不绝,泉、广等州钱荒已现。臣请:
发放“茶绢引”,许商人于河北榷场换川盐;
增铸当十大钱专用于市舶,禁其内流;
京师设“平准务”,逢粮贱时籴入,漕运至边地充军储。
三、靖边在谋,守中有攻
臣稽考边镇文书:咸平以来,河北沿边粟储常备八十万石,足支三年;然战马缺口仍逾万匹。去岁边境小衅,调发民夫运粮,费钱三十万缗而民多怨嗟。
观今形势,契丹虽时有游骑窥边,然其国中白灾连年,牛羊冻毙,实无持久之力。我所患者,不在彼之大举,而在边将邀功、妄启衅端。
故臣冒死进言:
改“以守为攻”为“以垦代戍”:命沿边军士,三成守垒,七成屯田,所获粮秣就地入仓;
马政联商:许商人携茶绢至青唐换马,每得一骏马,免其百缗商税;
慎择边帅:宜选“晓蕃情、知农时”之文臣参赞军务,制衡武将。
结语:国力在民,强兵在粮
昔唐太宗云:“中国既安,四夷自服。”今岁入虽增,然人均赋税实减(咸平元年户均2.2缗,今仅1.9缗)。此乃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之验。
若行上述三策,臣测算:
三年后,边地可增粮储百万石,省漕运费六十万缗;
马匹缺口可补其半;
商税岁入或可达千五百万缗。
届时,我有坚壁盈粟,彼有饥骑疲兵。纵有枭雄鼓噪南下,我但深沟高垒、闭关绝市,不过岁余,彼必内溃。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狂瞽之言,伏乞天听。
咸平六年冬 武备堂生员赵青 武备堂生员刘宝 谨上
朔月翻看着策论,速度极快,偶尔在某些段落稍作停留,指尖划过某行字句。议事厅内只余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她放下最后一页,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叹服与锐利。
“表哥,”她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看?”
刘宝早已自己倒了碗冷茶灌下,闻言道:“表妹,这还用问吗?此策论,若在南朝,足以为一方谋主;若在我大辽……其价值,恐不亚于十万精兵。赵青表弟……是真正的大才。胸有丘壑,眼观全局,更难得的是这份务实与胆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惜表弟的心……不过表弟终究也是我契丹族人,表妹你可要好生想个办法。”
朔月眼中那抹伤感再也掩不住,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青哥,你怎么不明白我朔月对你的心?我以同族之谊、旧日之情,乃至……乃至我都可以容忍黄姑娘与你相陪。”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黄蝶……一个南方小女子,到底能给你什么?”
“朔月,”刘宝看着她,语气带了劝慰,“情之一事,强求不得。表弟选黄蝶,或许……正是因为她只是黄蝶,只是个寻常的普通人,而你萧朔月,身负使命的大头领。他要的,你给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叠决定未来国策的密件,最终落回朔月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
“而我,从被选定来到南朝的那一天起,就连‘该为何人何事心乱’的资格,都早已被安排妥当了。我的路,只有‘必须完成’与‘如何完成’。”
朔月眉眼一扬:“表哥,什么时候了,你我还在此长吁短叹?”
刘宝精神一振道:“表妹!你说得对!我去把张贵、孟刚和王顺叫过来。我们连夜赶制密信,将策论尽快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