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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十二章 一船相思风

咸平五年八月初二日。

第二天一早,黄蝶换好了轻便的衣衫。

“阿琼,快点,我们该出发了!”黄蝶在门口催促道。

阿琼慢吞吞地从房间走出来,脸色带着一丝古怪。

“郡主,哎呀,我今天有一点不舒服的。阿琼的声音细细地道,“头有点晕晕的,我……我今天不去划船了,好不好的?”

听阿琼乱讲话,黄蝶脸红了一下。她是医者,自然不信。她走到阿琼面前,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嗔怪道:“你这个阿琼,今日癫咗,乱讲咩嘢?寻日仲好好,今日就唔舒服?你仲乱讲嘢?是不是昨晚偷吃点心了?”

阿琼捂着头,显出一副可怜的样子:“郡……小姐啊,我……真的不行的。你看,我不舒服,容易乱讲话的。”

黄蝶看着阿琼那闪烁的眼睛,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她回想起昨日湖边的场景,脸颊又微微泛红,却又装出严肃的样子,轻轻地责备了阿琼一下。

“好你个阿琼,”黄蝶低声嗔道,“既然不舒服,就留在房间里休息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黄蝶心里清楚阿琼是在借故推脱,也知道阿琼在想什么。黄蝶整理了一下衣袖,一个人出发去金明池了。


黄蝶来到湖边时,赵青早已等在那里。

“赵青,”黄蝶道,“你等了很久了吧?”

赵青道:“怎会呢,我刚刚到!”

正说着,老渔夫的船也缓缓从湖心处划了过来,一转眼已经停靠在岸边,老伯向两人打招呼。

“老伯!”两人齐声打招呼。

“赵官人、闺女,上来吧。”老渔夫开心地喊道。

正当黄蝶和赵青准备上船时,老渔夫突然道:“老汉起得早,已经打了好几尾鱼了。闺女从小划船的,不如你带着官人玩吧?老汉要赶紧去市集上找鱼行把鱼送过去,不好耽误。”

黄蝶的脸微微泛红,爽快地接过船桨。

“好,老伯您快去吧,等你回来了,我们还在湖边等你。”

老渔夫哈哈一笑,眼神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青,然后迅速上岸离去。

赵青和黄蝶对视一眼,眼中似乎都带着一丝甜蜜。赵青先上了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黄蝶。

清风徐来,黄蝶接过船桨,熟练地推动着渔船,朝着湖的深处划去。

赵青和黄蝶上了船,渔船摇晃,赵青尚不适应,略有些紧张。他见黄蝶坐在船尾,熟练地接过船桨,那动作利落而自然。

赵青心中仍有些担心:“黄蝶,这船桨沉重,你行不行?要不,还是我来试试?”

黄蝶头也没抬,手中船桨轻巧地一拨,船身立刻平稳地离开了岸边,朝着湖心荡去。

“你不行,”黄蝶的语气带着一丝少女的自信与骄傲,“你从小在汴京长大,划过船么?”

“这倒没有……”赵青实话实说。

“那你瞧着就是。”黄蝶笑道,“我上次说,骑马虽然好玩,但划船才是真的好玩,可不是随便说的。”

赵青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船在她的掌控下轻盈地破开湖面,荡出优美的涟漪。他心中涌起一股赞叹。

“想不到你会划船。”赵青由衷地称赞,随后好奇心起:“我记得你家乡在广南西路,那里我知道些,但是那个什么静海军我就不懂了。静海军是个什么地方?黄蝶,你多说说家乡的事情给我听吧?”

黄蝶划着桨,眼神有些悠远:“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赵青算了算距离,故意随口问道:“有澶州那么远吗?”

澶州是北宋边境重镇,赵青故意逗黄蝶。

黄蝶嗤嗤地笑道:“差不多到澶州那么远。”

“是有点儿远啊?”赵青故作讶然道,“澶州已是边陲。”

黄蝶将船桨轻轻一提,狡黠地看着赵青,笑道:“今天的太阳怎么是方的?”

赵青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日头:“不会吧?我还没见过太阳是方的。”

黄蝶笑得花枝乱颤,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我开玩笑的呀,我还以为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呆瓜!”

黄蝶轻声道:“我们对外人讲静海军,不过到了家乡,我们都是说安南。”

赵青这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傻笑起来:“安南?也没听说过,那到底安南到这里有多远?”

黄蝶收起了玩笑,目光重新投向湖面,似乎想起了家乡。

“安南,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就是骑最好的快马,不停地走,也要走上几个月的时间。”

赵青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几个月?那得多远啊?比去辽国还远吧?”

“那里呀,”黄蝶轻轻划动船桨,边开心地说道,“没有这样厚的土墙,也从来也没有雪,那里一年四季都非常温暖,空气都是带着甜味的!”

“我们那里有大海,海水是像翡翠手环一样深邃的颜色。海边全是椰子树,树干笔直,顶上结着圆圆的果子,甜得像蜜。”

赵青听得呆了,他从小在汴京长大,除了梦想中的草原,还从未听说过大海和热带的景象。他好奇地问:“没有雪吗?那冬天岂不是很无趣?黄蝶,你又在跟我开玩笑呢吧?”

黄蝶笑道:“无趣?怎么会!我们那里有各种各样汴京城你见都没有见过的奇特水果。”

“水果?”赵青好奇心大增:“有什么水果?”

“比如一种叫做红毛丹的东西,外表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剥开却甜得让人心都要化了。”黄蝶说得绘声绘色:“还有一种水果,我跟你说了,你肯定会吓一跳!”

“是什么?”

“它叫榴莲。”黄蝶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狡黠:“它长得像个长满刺的狼牙棒,特别难看。但最厉害的是它的味道。”

“味道怎么了?”赵青问。

黄蝶皱了皱鼻子,似乎在回忆那股奇特的味道:“它闻起来,就像……就像是发酵了很久的臭豆腐,又像是很多天没洗的臭袜子。”

赵青听得目瞪口呆:“啊?那岂不是臭不可闻?还能吃?”

黄蝶却笑着反驳:“臭是臭的,但它吃起来,那味道却是世间少有的美味。甜中带着浓浓的香,软糯得就像最上等的糕点,吃一口,就忘不了那种滋味。”

“臭袜子味道的水果……”赵青摇了摇头,难以想象:“我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黄蝶看着赵青那好奇又迷茫的神情,心中充满了得意。

黄蝶继续划着船,在金明池的阳光下,给赵青带来了一个充满异域风情、阳光与大海的世界。


船在金明池缓缓前进,黄蝶则继续给赵青描绘着安南的风土人情。

“我们安南,地方虽然小,但住着很多人呢!”黄蝶掰着指头数道:“有占婆人,高棉人……但是占婆人和高棉人都比我们黑很多。”

赵青听得兴起,他从小在汴京长大,还从没听说过这些神奇的事情。他看着黄蝶白皙细腻的肌肤,带着一丝庆幸和天真,笑道:“黄蝶,还好你是汉人,没那么黑。”

黄蝶划桨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故作生气道:“就你们汴京的汉人女孩子好看么?”

赵青一下子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正要解释,黄蝶却抢先一步,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赵青,我告诉你,我不是汉人,我是京人啊!”

赵青吃了一惊:“什么?你不是……汉人?京人又是什么人?你不是说通汉话的么?”

黄蝶嗤地一笑,那份少女的狡黠又冒了出来。她将船桨靠在船舷上,笑道:“京人就是我这样的人?其实京人也是讲汉话的。不过跟你们汴京话就不太一样了。”

赵青愈加觉得神奇了,黄蝶缓缓道:“听我父亲和叔叔说,我们家原来是住在大理的汉人,不知道什么原因迁到了安南。我父亲在安南遇到了我母亲,而我母亲就是当地的京人。我在安南出生长大,说着安南的话,那当然就是安南的京人啦!”

黄蝶微微抬起下巴:“京人姑娘,皮肤都很白,比你们汉人女子还要好看!不过你说的对,我在京人里面是算顶黑的啦!”

赵青完全沉浸在她讲述的异域背景中,此刻,他脑中立刻想到了阿琼。

“哦,原来如此!”赵青恍然大悟:“那阿琼肯定也是跟你们家搬到安南的汉人了?”

黄蝶看着他那认真到有些发呆的样子,又笑了。

“错啦,赵青你要记住,首先我是汉人,但更是京人!不过阿琼是土生的京人。我刚才说了,京人姑娘比你们汉人姑娘好看,你再看阿琼,好看么?”黄蝶促狭地问道。

赵青是性情中人,虽然此刻他心中只有黄蝶的位置,但阿琼也是活泼可爱的少女,现在想想,才觉得阿琼的皮肤是真的很白。他连忙不假思索地赞美道:“好看!好看!阿琼又活泼又可爱,原来阿琼不是姓阿的。”

黄蝶看着赵青那略显笨拙的真诚,眼中调皮的火花更盛。

她侧过身子,语气带着促狭道:“那你没老婆,不如把阿琼嫁给你吧?”

黄蝶笑得花枝乱颤,用手遮住嘴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青:“反正你喜欢好看的姑娘,阿琼是京人,我叔叔就说阿琼比我好看,还比我高一些。你说阿琼是不是比你们汉人姑娘好看呢?而且我看你又喜欢跟阿琼玩在一起。”

赵青这一下震惊了,没想到黄蝶公然谈及“娶亲”之事,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也粗了,像只煮熟的虾子。

“黄……黄蝶,你这是什么话,开玩这种笑。”赵青结结巴巴道:“怎……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既想解释,又不敢僭越,只能手足无措地低头看向湖面。

黄蝶见他窘迫至此,她收敛笑意,看着赵青那通红的耳根,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呆瓜!”黄蝶说着,拿起船桨,轻轻地拨动水面。

船桨划破湖水,将那片刻的窘迫和爱恋,温柔地推向了湖心。

船行渐稳,湖风拂面。赵青的好奇心依旧停留在阿琼的身份上。

“黄蝶,”赵青问,“阿琼是京人,那她怎么会到你们家?”

黄蝶划桨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和遥远。

“阿琼其实很可怜的。我虽然失去了母亲,但我有父亲,还有叔叔他们从小就照顾我。”黄蝶轻声道,“但是阿琼不一样,她没有任何亲人,是我父亲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孩。在我有记忆的时候,阿琼就跟着我。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就像亲姐妹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我问过我叔叔,阿琼是怎么来到我们家的。我叔叔说有一次,我父亲出征的时候……”

赵青很好奇,立刻问道:“出征?是打仗么?”

黄蝶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对,就是打仗,我父亲也是当兵的。”

黄蝶接着道:“我父亲也是从军的,以前也做过一些维持地方秩序的事情……安南那里不像大宋,地方上经常不太平,经常连年打仗。”

“阿琼就是那时找到的。”语气变得沉重而缓慢:“不过那不是一场战事,那是天灾,是瘟疫。”黄蝶的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我父亲带着人,在地方巡视。他们经过一个当地的京人村子,你知道吗,当我父亲进入村子的时候,发现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

赵青被这残酷的回忆惊呆了,紧紧地抓着船舷。

“都死光了?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黄蝶点头:“是啊,瘟疫。整个村子,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阿琼,她被她娘亲用布裹着,藏在一个柴火堆里,嗷嗷待哺。她娘亲用最后一口气,把她保护起来。”

黄蝶的眼中充满了悲悯和心疼:“我父亲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小脸都已经紫了。他便把阿琼带回家了,交给了我叔叔照顾。后来我父亲告诉我,那时候我也很小,不懂事,只有两岁。他没时间陪伴我,也许这是上天给我找了一个好姐妹。”

赵青也叹息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关心阿琼!“

黄蝶看着湖面,眼神带着一些悲悯,语气也变得比昨日更加严肃:“赵青,我跟你说那些椰子树和甜味,是因为安南确实很美,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但一切美好的地方,都经常有着巨大的不美好。有甜得腻人的榴莲,也有能夺走整个村庄性命的瘟疫。有忠诚的马儿,也有残酷的战争。”

黄蝶顿了顿道:”在我的记忆里面,童年时我跟着叔叔生活,而我父亲就是不断的出征,打仗……一年到头都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只有叔叔和阿琼陪着我……“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份少女的天真被一种淡淡的忧伤所取代,沉淀在了她的眼神深处。

“这就是生活吧,所以我真的很害怕再看到战争、瘟疫。”黄蝶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赵青的心上。

”后来我学了医,希望能尽自己的一点力来帮助那些孤苦无助的人。“黄蝶的声音冲击着赵青内心深处的灵魂。

赵青的心头一震,他看向黄蝶,他未曾想一个少女会有这种深邃的过往与看法。他想到了母亲和张忠义给他讲过的战争中的残酷,而此时从一个少女的口中了解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残酷。此刻他的心中只有震惊与共鸣。

“黄蝶……”赵青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你说的跟我母亲当年教导我的,几乎一模一样。一切美好的地方,都有不美好的事情。”

赵青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女,虽然娇俏活泼,内心却承载着远超年龄的对生命和苦难的深刻理解。

两人的灵魂在这一刻交融了。

黄蝶看到赵青脸上残存的忧伤,突然想到怎么会对赵青说这些心事,还是第一次跟人讲心事。她将船桨靠在船舷上,对着赵青甜甜一笑。

“赵青,我给你唱首歌吧!”黄蝶的声音又漾起了少女的活泼。

赵青也立刻变得开心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好啊,你唱的歌一定好听。”

黄蝶清了清嗓子,用她的小手拍着船舷打着拍子,唱起了一首轻快的歌谣:

Chờ trông ai
Đêm nay sáng trăng
Không nói không rằng
Là anh đi kiếm em
Mà tìm em bao năm dài lê thê
Mà đường thôn quê nối liền con đê
Em mà không chê em về bên anh
Mình tung bay đến chân trời bao la
Trên làng quê ta
Ở trong lòng mình hoan ca
Bình minh lên
Bên hông bến sông
Anh ngó qua bờ bên kia
Anh thấy em
Ngồi chờ xem xem thuyền mà đưa hoa
Mà hòa câu ca hai bờ con sông
Trong lòng phơi phới ơi hò hò ơi
Thương anh tâm hồn tươi xanh
Anh nghèo không có ngôi nhà mong manh
Trời cho anh thêm nỗi nhớ vô bờ
Cả đời mong chờ
Vắng em đêm nằm ngủ mơ
Anh nhớ em nguyên ngày ngẩn ngơ
Người ơi anh thương người nhất
Trên đời những lời tâm tình
Sớm hôm không còn lặng thinh
Anh tính cho đôi mình bền lâu
Cầu xây xong lâu nay không thấy qua
Em có trao quà
Nhưng không đưa tới tay
Mà thầm mong cho em đừng thương ai
Ngoài anh ra, ngôi nhà tương lai
Nghe bài ca vui đó
Thơm mùi hương quê
Có cô em bên sông
Đang dịu dàng tương tư
Mặc cho anh đây
Ngóng đợi lâu rồi nè

歌声在湖面上飘荡,所有瘟疫、苦难、思念都一扫而空。

唱罢,赵青用力鼓掌:“真好听!就是……就是不知道唱的啥。”

黄蝶笑道:“安南话,是一首划船的歌,关于一个爱划船的姑娘。”她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以后你要去了安南,听懂了,我就再唱给你听。”

此刻,赵青的心中充满了那个充满甜味和歌谣的遥远故乡的向往。

赵青的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给予她支持和温暖。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黄蝶放在船舷上的小手。

黄蝶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黄蝶措手不及,连忙把手抽了出来。

赵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过头去。他窘迫得脸红耳赤,羞愧地低下头。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看向各自的湖面。

赵青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句话道:“黄蝶,我刚才失礼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以后一直叫你妹妹好不好?”

“我本来是比你小的。”黄蝶道,“你叫我妹妹,也是应该的。”

黄蝶顿了顿道:“不过以后你不能再如此失礼了,不然我可不会原谅你!”

她望向湖面,眼神却在偷瞄赵青的反应。

赵青脸红红的:“我……记住了,以后再不敢了!”

……

“阿青……你是一个会永远用心照顾我的人么?”

她做出了一个比称呼“妹妹”更亲近的决定。

“那以后,我叫你阿青吧。你要也可以按照我们京人的风俗,唤我阿蝶……”

赵青听得一愣,随后开心地笑了,知道自己的莽撞并没有被黄蝶厌恶。

“好啊,我现在也是京人了!”赵青戏谑地学着黄蝶的语气。

黄蝶和赵青相视一笑,两人的倒影融化在了湖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