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十一章 指环赠佳人
咸平五年八月初一日。
第二天课业刚刚结束,赵青便急忙跑到了金明池畔,来到平时与黄蝶和阿琼经常漫步的地方,在湖边的一株柳树下,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湖面。
当黄蝶的身影出现时,远远地,赵青就迎了上去。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红对襟衫,衣襟上的缠枝纹绣工精细,虽眼底还带着些许倦意,但神情已恢复往日的沉静。身后的阿琼跟着,看见赵青迎了上来,对黄蝶说了些什么,便自己跑到湖边溜达去了,只剩下黄蝶一人。
黄蝶看到赵青过来了,便转过身看着湖面。
“黄……蝶。”赵青走到黄蝶旁边,郑重退后行了一个叉手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哑,“黄姑娘,你来了!昨……昨日……我……太粗心了,打碎了你的东西。”
黄蝶抱着自己的胳膊,也不回头,也不出声,继续望向远处的湖面。
赵青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安,充满了愧疚和心疼,不知道该怎么说下一句话。
又等了一会儿,黄蝶还是不出声。“黄……姑娘!”赵青低声道:“昨日是我的错,你还好吗?”
黄蝶仍是不出声。赵青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只好叉着手,继续等着发落。
就这么僵持着,赵青大气也不敢出。正这时,黄蝶忽然转过身来道:“赵青,你这样叉着手,不会觉得倦么?”
赵青抬眼望去,原来黄蝶脸上并没有什么严肃的表情,反而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不累!”赵青连忙道,“我打碎了你的东西,我错了!特意向姑娘道歉!我买了一件赔给你。”
赵青一边说着,一边还弓着腰,保持着叉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黄蝶噗嗤一笑,道:“赵青,你真的这么紧张我的东西?”
赵青道:“阿琼说,那是你的心爱之物,即使不是,打碎了姑娘的东西,我也是该紧张的!”
“你怎不说我昨日太鲁莽了?”黄蝶转过身,看着赵青道,“药铺里的事情还没做好就离开了?”
赵青连忙趁势也站好了,这会儿才看清黄蝶脸上的表情,似乎早已不是昨日伤心的样子了,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他不自觉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道:“怎会?是我这人做事没分寸,你发脾气也是应该的。”
黄蝶看着湖面上荡漾的波光道:“赵青,你随我在这湖边走走吧。”说着,便顺着湖畔的小径往听水阁的方向走去。赵青连忙跟了上去,静静地跟在黄蝶的身后。
黄蝶柔声道:“其实,昨日是我不该。你来药铺帮我的忙,我从来没对你说声谢谢。谁知身为医者,昨日竟为了一己私情耽误了正事。药铺里面还有候诊的病人,还有那位老婆婆。唉,我却在那边失态痛哭,还惹得老婆婆安慰我。”
赵青在身后低着头,只觉得黄蝶的声音撞击着自己的耳膜,似乎有种如痴如醉的感觉,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
黄蝶继续道:“而且,若是耽误了救治,我该如何自处?为了一件身外之物,唉,从今往后,我再不能这样了。赵青,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对……”
赵青还沉浸在黄蝶的声音里,便顺着她的话脱口而出道:“是的,你是很不对……”说出口才明白过来:“啊呀,我是说我打碎你的东西,很不对!”
黄蝶停下来,嗤嗤地笑着:“赵青,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说话!”
黄蝶此时侧着脸,阳光照射在她的发梢上。赵青看着她娇俏的身姿和明丽的面孔,一时间看得呆了,不知怎地,胆子竟大了起来:“我……就觉得姑娘的声音好听,只顾着听姑娘的声音了……”
黄蝶脸一下子红了:“赵青,我在跟你说药铺的事情,你说些什么有的没的,我不想睬你了!”
赵青见黄蝶没有真的发火,心中反而高兴,正想着把指环拿出来。
两人正说着,湖面上划过一艘破旧的小渔船,船身斑驳,恰好划到了他们不远处的岸边。
船上一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年渔夫,放下船桨,大声喊道:“湖边的闺女!等一等!”
黄蝶和赵青连忙抬眼望去。
两人朝渔夫的方向看去。黄蝶见左右并无他人,便喊道:“老伯,您是在喊我么?”
老年渔夫已经身手矫健地跳下了船。赵青心下奇怪,暗忖:黄蝶一个富家小姐,怎会认识打鱼的?他看向黄蝶,发现她神色也带着一丝疑惑。
渔夫已经来到两人面前,他打量了一下黄蝶,又看向赵青,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不齐整的牙齿。
“这位闺女,中!赵官人,你还记得老汉么?”
黄蝶只觉得有点面熟,一时想不起来。这时,赵青一拍脑袋,立刻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呀,老伯!”赵青忙向黄蝶介绍,“黄蝶,这位老伯就是几个月前在街市上,马匹受伤,你出手相救的那位老伯!”
“是老汉咧,托姑娘的福,那马儿又活了些日子。”老渔夫语气平静。
黄蝶关切地问道:“老伯,那匹老马呢?它现在可还好?”
老渔夫顿了顿,摇了摇头:“唉,老伙计年纪大了,终归熬不过。数日之前,还是死喽。赵官人、黄姑娘,老汉谢过你们,多谢你们让我的老伙计走得安生。”
听到这个消息,赵青轻轻叹了口气,黄蝶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哀伤。
“老伯,您怎么不当兵了?”赵青问。
“不当喽,老汉年纪大了,老伙计也没了,当不了兵喽!”老渔夫拍了拍船舷,笑道,“现在我在湖上打鱼,也算清闲。”
黄蝶轻轻蹲下身,抚摸着船舷粗糙的木头:“它是一匹忠心的马儿,老伯。”她抬起头,看着赵青柔声道:“万物有灵,人与动物的生命,又有什么分别?马儿是人的好伙伴,哪怕只是生病难过,都一样要疼的,它难受,我也会难受的。”
老渔夫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湿润。
“今天老汉已经打了几尾鱼了,闺女等着,老汉给你挑一尾个头大的,回去烧汤!”老渔夫说着,就要将船舱里的鱼篓递过来。
赵青连忙婉拒:“老伯,您打鱼不易,我们怎能拿您的东西!”
黄蝶却抢先一步,开心地接过了鱼篓:“谢谢老伯,我好久没吃湖鱼了。”
赵青看着黄蝶收下了老伯的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道:“黄蝶毕竟是个富家小姑娘,不晓得打鱼人的艰辛!”
黄蝶提起鱼篓,笑靥如花,目光流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伯,”黄蝶问,“您什么时候带我们在湖上划船玩?”
老渔夫一愣,笑着问:“原来闺女喜欢游湖?”
“不是,我好久没划船了。”黄蝶语气柔软,“想小时候,在家乡,经常和阿琼在河上划船。”
老渔夫立刻爽快地答应:“原来姑娘会摇船。只要闺女喜欢,什么时候都行。”
赵青心中大喜,立刻提议:“不如就明日?”老渔夫也痛快应下。
老渔夫道:“你们年轻人在这里玩,我老汉先去湖中打鱼了,明日辰巳相交时,在此等两位。”说罢撑船离去。
两人沿着湖畔慢行,赵青倒像有些心事。
“黄……蝶,”赵青小心翼翼地问,“这老伯以前就没什么钱,如今打几尾鱼也不容易,我们就这样接受了老伯的鱼,是不是有点过意不去?”
黄蝶将鱼篓放在地上,表情也严肃起来,看向赵青:“赵青!你觉得我真的是想要老伯的鱼么?你错了。”她认真道:“你刚才发现没,老伯很多家当都在船上。我想他可能也没几个亲人。你知道吗,像老伯这样的人,他想送鱼给你,那一定是发自内心的。你接受下来,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黄蝶微微叹了口气:“他一个穷苦的老渔夫,现在能给别人的,只有他自己辛苦打来的鱼。你若拒绝了,反而显得看不起他的心意,那样他会很失落的。他这样一个人,生活中能有多少开心的事体?你接受了,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有能力让人高兴。我想,这会是他生活中一件开心的事体。一个能让别人开心的人,才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赵青愣住了。那一刹那,只觉得黄蝶的话如同天籁,击中了他的灵魂。
风吹过黄蝶的发梢,也吹动了赵青的衣襟。
赵青记起了年幼时母亲说的话:什么是真正的尊重?真正的尊重,是让别人看得懂的尊重。
一时之间,赵青并没有完全联系起来母亲说的尊重和黄蝶说的尊重,但他突然觉得,黄蝶的这几句话,比什么都要紧。
他又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青青,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什么事情比活得开心更重要。如果你以后遇到真心钟意的姑娘,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这个指环送给她。”
赵青心道:“母亲,青青找到了意中人了……”
“黄蝶……你说得对。”赵青眼中流露出钦佩与歉意,“我从前也听母亲讲这些话,但好像没有真正明白……你说话真像我的母亲……”
黄蝶收起严肃的表情,看着赵青笑道:“看来你不是很呆的么?我像你的母亲么?那你叫我一声妈!嘻嘻。”说着又沿着湖岸向前走去。
赵青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准备好的指环,快走几步跟上黄蝶,双手恭敬地递了上去,轻声道:“黄蝶……妹妹……昨日我打碎了你心爱之物,我想着我只有这个可以赔给你,我想表达我的歉意……你收下它吧!”
那枚纯金打造的指环在阳光下发出温暖的光泽。
黄蝶一看,便知此物贵重,不似赵青所能轻易拥有,眼中露出一丝惊讶:“赵青,你哪里来的这枚指环?”
赵青低着头道:“我想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赔给你,这枚指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把它赔给你吧。”
“我的手镯碎了,你也是无心之失,我怎能接受这么珍贵的礼物。”她轻轻摇头,将双手拢在袖中,“而且你刚才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你来说一定是珍贵之物,我怎能接受!”
说着,黄蝶将指环推了回去。
赵青连忙道:“黄蝶,其实我送给你,也不只是为了赔偿你……我看你有时候太忙了,我想若是你能教我一些医理,说不定日后我给你帮手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再不会打碎你的东西了……”
黄蝶故作娇嗔道:“怎得,你还要打碎我的东西不成?”
赵青急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蝶……你收下吧。不然我……”
黄蝶看着赵青着急的样子,笑道:“赵青,我可以收你的礼物,但是你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青道:“我母亲说,这个是姑娘家用的,本来就是拿来送人的。”
黄蝶不知其深意,只当是贵重之物,正犹豫间,看着赵青笑道:“赵青,你刚才说想学医,这样吧,你拜我为师,我教你,这个指环当作你拜师的见面礼吧!”
赵青连忙道:“黄蝶,我同意……”
黄蝶想了想,笑道:“呆瓜,跟你开玩笑的。好吧,我收下来,就先帮你保存!就当作……友谊的见证吧。你母亲给你的,你可以随时拿回去。”
赵青看着黄蝶收下了指环,傻笑着,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早已经飞上了天。
黄蝶也隐隐觉得,她的心第一次与赵青靠得这样近。
黄蝶把指环放在手心,小心把玩着:“赵青,没有想到你有这样精致的一枚指环,一定是你母亲为你留下来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一刹那,脸红了起来。再仔细一看,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草上露,明如月,永相顾。”看到“永相顾”三个字时,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虽年轻,也已明白这枚指环所代表的含义,却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了起来。
赵青看着她收好指环,又开心地傻笑起来。
黄蝶柔声道:“赵青,以后记得有时间来药铺帮忙!”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不要了,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药铺也未必适合你。”
赵青连忙道:“怎会!给你帮忙就是最紧要的事体……”
黄蝶笑道:“赵青,你看今日的湖水真漂亮,你带我在湖边走走吧。”
两人沿着湖畔小径漫步。
赵青此刻心中充满了对黄蝶的疼爱与小心翼翼。他正想问她医术之事,却听黄蝶先问道:“赵青,刚才听你说,这枚指环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是汴京人,那你母亲住得远么?”
赵青愣了一下,道:“我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去世了……”
黄蝶也愣了一下,柔声道:“赵青,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你……是我不对。”
“没什么,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赵青道,“黄蝶,我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赵青又道:“对了,黄蝶,我只知道你家住在城东,看你与阿琼在一起,也未曾见到你的家人。”
不知为何,黄蝶的笑靥忽然黯淡了几分。
赵青道:“是我说错了什么么……”
黄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自襁褓中便失去了母亲,父亲忙碌,少有照拂,自幼随叔父生活。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不知其容貌,也未闻其声音。对母亲的思念,只是一片模糊的空白。陪伴她的,只有阿琼。
“其实你算幸运的。”黄蝶眼圈微红,道:“你至少与母亲相伴过,一定很幸福……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什么样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她……后来懂事了,我常常在想,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抛下我……”
她迅速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意。
赵青心中一震,连忙道:“对不起,黄蝶。”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黄蝶的手,又赶紧收回。黄蝶的脸倏地红了。
两人站在湖边,各自望向湖面。
湖风吹拂着黄蝶的长发,也吹动了赵青的心,吹起彼此心湖中的涟漪。那水中倒影,也仿佛彼此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