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十章 环动故人心
咸平五年七月三十日。
时序流转,暑气消退得差不多了,甚至已能感受到初秋的微风。
自那日药铺分别后,刘宝时常不在学堂,赵青与黄蝶也偶尔会接受朔月的邀请,前去马场骑马游玩,或在金明池边漫步畅聊趣事。
对于赵青而言,日子仿佛有了一条崭新而明亮的轴线。每逢午后的课业结束,若无需当值,也无其他杂事,他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迈向城北那条熟悉的街道。若药铺的事情不忙,赵青也会跟黄蝶和阿琼一起去金明池边游玩,看看水,看看游人,只觉生活的乐趣在平淡中愈发增多。
“济安堂”药铺,几乎成了他第二个常驻的所在。
起初,他还需寻个由头,或是假意路过,或是声称来帮王主事抓药。但不过三五次后,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便在人尽皆知的默契中消弭于无形。
徐大夫见他来,只会抬起眼,和蔼地点头一笑,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阿琼更是早已习惯,有时在门口看见他的身影,便会扭头朝里面脆生生地喊一声:“小姐,那个呆瓜又来啦的!”
而黄蝶,往往正埋首于药案之间。听到喊声,她最多只是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赵青,眸光清澈依旧,通常极轻地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有时忙不过来,她会很自然地吩咐一句:“赵青,帮我把那筐新送来的甘草分拣一下,挑出杂质来。”或是“这些包好的药,按方子分开放,莫要弄混了。”
对于黄蝶来说,仿佛赵青的到来,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赵青也总是默然应下,挽起袖子便去做——帮黄蝶做事,对他来说便是最开心的事体。他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访客,而是成了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帮手。在黄蝶的指点下,他学会了辨识几种常见药材的优劣,知道了如何用戥子才能称得又快又准,也记住了哪个药柜放着茯苓,哪个抽屉装着当归。于他而言,药铺也已变得无比亲切。
黄蝶忙碌的时候,他绝不会与她交谈。大多时候,只是在她需要时,适时地递上捣药臼,或是将她够不到的药匣取下。他满足于站在她身旁不远处,听着她与徐大夫讨论药性,看着她专注称药时微蹙的眉头。对赵青来说,这已是最大的满足了。
能这样在一旁帮着黄蝶,看着她,便是赵青一天之中,心头最熨帖、最明亮的时刻。
时间悄然流淌。阿琼偶尔还是会打趣地叫他“呆瓜”,但黄蝶也看得出,阿琼早已将赵青当作一个相熟多年的邻家兄长。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却又那么恰到好处。赵青几乎要以为,这般宁静而满足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这天下午,学院休沐,赵青照例来到药铺帮忙。黄蝶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布衣,一丝不苟地应对着所有问询的病人。阿琼对药理一窍不通,也不情愿做事,通常只在药铺外玩耍,或者待黄蝶相唤的时候,才偶尔打打下手。
“茯苓取三钱,山楂六片。赵青,你来帮我配这副药。”黄蝶的声音清脆而冷静。
赵青现在已经有了相当多的药材知识,对黄蝶的使唤,更使他觉得心满意足。他一边按照黄蝶的指挥做事,一边偷偷地看着黄蝶,看她低头时,被阳光映出的绒绒发梢,看她抬手时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有时候赵青注意到黄蝶的右手腕上,戴着一枚翡翠手环,翠色莹莹。赵青虽不懂,也能看出是个漂亮的首饰。他曾问过阿琼,阿琼告诉他,这手环是她们来中原游历之前,父亲送给黄蝶的,希望她不要忘记父亲。这手环的意义,亦是对故土和父亲思念的一种寄托,乃是黄蝶的心爱之物。
此刻,因为抓药配置不便,黄蝶已小心地将镯子取下,放在了身旁的药案边缘。
天色将晚,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进药铺来取药。黄蝶正忙着为她核对药方,赵青则依着指示,在药柜前俯身寻找药引。
他的目光,仍不自觉地追随着黄蝶专注的侧影。这时,阿琼凑了过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撇撇嘴,觉得这“呆瓜”实在没出息。她本想出声调侃,又怕惊扰了小姐,便伸出手指,打算在他后腰上轻轻一戳,让他回神。
谁知她手指刚碰到赵青,赵青因全神贯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触惊得浑身一颤,手肘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缩——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声响,在静谧的药铺里炸开。
那枚放在药案边缘的翡翠手环,被他的手肘扫落,重重地砸在药铺的地板上。翠绿的碎屑登时飞溅开来,散落一地凄冷的光。
阿琼一时惊呆了,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她惊恐地捂住嘴,闪身躲到了药柜的阴影里,连大气也不敢出。
黄蝶闻声回首来看,才发现是自己的手环摔在地上了。执笔的手顿在空中,身子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地上那摊刺眼的翠色碎片时,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黄蝶怔怔地看着——那可是父亲给她的心爱之物。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直到她看见一片碎片上折射出窗外最后的夕阳,想到了父亲送别时的目光。没想到……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她猛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也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赵青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满地碎片和黄蝶颤抖的肩膀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然而,哭声未持续多久,黄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的瞬间,虽然眼圈鼻尖依旧通红,泪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涌。她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老婆婆,带着哭腔道:“婆婆……对不住,让您受惊了。您的药……好了。”她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药包。
老婆婆见到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怜惜。她接过药包,轻声安慰道:“好闺女,快别哭了。碎了就碎了,人平安比什么都强。物件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有这么一副好心肠……”
黄蝶对婆婆施了一礼。等老婆婆离开后,她才蹲下身,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碎玉,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再次无声地滑落。
赵青站在原地,甚至不敢蹲下来帮黄蝶捡起碎片。
“我……我倦了。”黄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将碎玉收好,对躲在一旁的阿琼说:“阿琼,我们回斋舍。”
黄蝶没有再望向赵青。她只是默默地将用手帕包好的碎玉收入怀中,然后轻声道:“阿琼,走吧。”
阿琼惊慌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赵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快步跟上黄蝶。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药铺门外的暮色里。
这一刹那,药铺的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药味。
赵青怔怔地站在原地。黄蝶虽然离去了,但他的眼里仿佛仍只有黄蝶,以及黄蝶滴落的泪珠。
徐大夫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整理起柜台,并未出声打扰。
赵青的整个世界,也安静了。他听不见街市的喧嚣,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黄蝶蹲下去时那颤抖的单薄背影,和她那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我倦了”。
徐大夫站起来走到赵青身边,拍拍他道:“青哥儿,去吧。去安慰一下黄姑娘,道个歉,赔个错,黄姑娘没那么小气。”
当夜,黄蝶回到学院宿舍后,便将自己关在了房内。
赵青在她房门外那片清凉的月色下,如同一尊石像,久久伫立。懊悔、愧疚与一种尖锐的心疼,在他心中翻腾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阿琼悄悄溜了出来,脸上不见了平日的促狭,只剩下不安与内疚。她看着赵青失魂落魄的背影,低声道:“赵官人,你……你快回去吧。小姐她……从未这样伤心过的。那镯子,是她离家时老爷亲手为她戴上的,这可是小姐的宝贝……”
“阿琼,”赵青沮丧道,“我知道我错了,是我粗心了。你帮帮我……帮我求求你家小姐,明日午后,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想请她……明日午后申时正,我在金明池边等你家小姐。”
阿琼迟疑着:“可是……我可不能跟你保证什么的。”
赵青道:“请你转告黄姑娘,我赵青绝无可能寻回一个相同的念想。我明白,纵有稀世珍宝,也抵不过她失去的万分之一。只是,我……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我既然打碎了她心爱之物,便想把我最珍贵的东西赔给她。”
阿琼心道:“哎,这事本来是我的错,但是赵青什么都没提。”
阿琼道:“你先回去啊的,我会好好劝劝我家小姐的。其实,我家小姐很坚强,心很软的。就是这次……你把她心爱的东西打碎了的……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午后申时正,我记住了!”
夜深了,赵青回到自己房中,呆呆地坐在床边。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早有了主见,所以才会请阿琼约黄蝶在金明池边相见,只是他还不知道黄蝶是否会原谅自己,以及到底该怎么去道歉。
赵青从脖子上取下母亲留给他的指环,在灯下轻轻地抚摸着。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枚指环还像从前一样闪烁着光泽。赵青轻轻地念着指环上那行早已熟悉的文字:“草上露,明如月,永相顾。”
他紧紧攥着指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中默念:“母亲,您说过,如果愿意,此物可赠与愿倾尽一生去守护之人。”赵青早已看到黄蝶的善良和温柔,他内心深处可能早已想过要把指环赠予黄蝶。此时此刻,他真的下定了决心。他嘴里嗫嚅着:“母亲,我明白了倾尽所有,也找到了愿意守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