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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十九章 以心易心

咸平五年七月二十六日。

次日的课业虽然简单,赵青却有些坐立难安。那支新笔揣在怀里,仿佛有点烫手,烫得他心绪不宁。想径直去到黄蝶的营疾堂,归还与她,但想到黄蝶身旁应当有同学,便犹豫而裹足不前。

正踌躇间,他忽然想起昨日阿琼的话——“去徐大夫的药铺帮忙”。

一念及此,心下顿时一松,心道那徐大夫自己也是认得的,不如去药铺归还吧。又温了会儿书,看看已申时正,便信步走出崇文院,依着方向往北而去。不多久,就望见了门面不大的“济安堂”药铺。

还未走近,便看见阿琼坐在药铺门前的石阶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赵青的心没来由地一慌,脚步也迟疑了。但既已到此,断无回头之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阿琼姑娘。”他出声招呼。

阿琼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打趣道:“咦?赵官人的?呆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想做什么的呀?”

赵青被她一句“呆瓜”说得面上一热,神情倒有点儿更加窘迫,慌忙从怀中取出那支新笔,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是来……归还此物给你家小姐。昨日借了她的笔,这是……这是新的。”

阿琼瞧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手中的笔,也不知赵青想做什么,笑嘻嘻地却不出声,只朝药铺里面努了努嘴:“我家小姐就在里面帮着分拣药材呢,你自个儿进去吧。”

“济安堂”药铺门面不大,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便扑面而来。堂内光线略暗,靠墙立着直达屋顶的百子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字条。须发花白的徐大夫正坐在案前为一个老阿婆诊脉,低声询问着病情。

赵青一眼就看见了黄蝶。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侧的长条案后。案上摊开着几张麻纸,身旁放着几个笸箩,里面盛着不同药材。她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一杆小巧的戥子仔细称量着手中的药材,然后倒在纸中央,手指灵巧地将其包成一个个棱角分明的药包。动作流畅而沉稳,与学堂上那个阅书的少女判若两人。

徐大夫抬眼瞧见赵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暂时停下问诊,问道:“是赵青小哥啊,可是王主事要抓什么药?”

赵青正望着黄蝶的背影有些出神,被大夫一问,略显慌乱地拱手行礼:“徐大夫安好。晚生……晚生是来寻黄蝶姑娘的。”

这时,黄蝶也听到了动静,转过身来。见是赵青,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她手上动作未停,一边将包好的药包挪到一旁,一边很自然地问道:“赵青,你来做什么?”

赵青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支用布帕仔细包好的新笔,递上前去:“昨日借了姑娘的笔,特来归还。”

黄蝶闻言,手上的戥子顿了顿,似乎回想了一下,随即目光又落回药材上,随口道:“什么笔?哦……你先放着吧。”她抬手用袖角拭了下额角,视线在案几上扫过,便吩咐道:“你来得正好,我这边忙不开。去那边墙角,把那个白陶的捣药臼子替我拿过来。”

“哎,好。”赵青连忙应声,将笔收回怀里,依言快步走到墙角,将那沉甸甸的臼钵小心地捧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空处。

黄蝶头也未抬,又道:“再帮我将那个青色笸箩里的茯苓片取些过来。”

赵青又立刻照做,将笸箩端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称药、包药。偶尔因药材的位置而微微蹙眉,他便默默地将她需要的笸箩推近一些。

堂内只有徐大夫低沉的询问声、老阿婆的絮叨声,以及黄蝶这里药材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那一刹那,赵青觉得要是能这么帮黄蝶做事,就是做到地老天荒也是开心的。

过了一会儿,徐大夫对老阿婆温言道:“老人家,方子开好了,您稍坐,这就让伙计给您抓药。”他转而看向黄蝶这边,“黄姑娘,三帖‘清肺饮’,可备好了?”

“好了,徐大夫。”黄蝶应道,将最后三个药包叠放整齐,双手捧着送到大夫案前。

徐大夫拿起一包,解开,仔细看了看药材的成色与分量,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分量精准,药材拣得也细。黄姑娘,你这手脚利落,心思又细,真是天生干这个的。”

黄蝶微微低头,轻声道:“徐大夫过奖了。”

老阿婆也笑眯眯地看着黄蝶,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感激,对徐大夫和黄蝶连声道谢:“多谢大夫,多谢这位好心的小闺女……。”

黄蝶见她步履蹒跚,很自然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阿婆的胳膊,温言道:“阿婆,您慢些走,门槛处留心脚下。”她一直将阿婆扶到门边,看着她安稳地走下台阶,这才转身回来。

赵青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徐大夫的赞许和老阿婆的感激,又扫过黄蝶在烟火气中的侧影。他没有动,甚至已经忘记了去还那支笔,只觉这才是他幻想中黄蝶的样子。

黄蝶送走老阿婆,回过头,见赵青还站在那里,才恍然想起似的,问道:“赵青,你怎得来此寻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赵青看着她忙碌后愈发明亮的眼眸,突然勇气大了起来,便轻声道:“黄蝶,你先忙好正事,忙好了再说。”

徐大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愈发柔和。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温茶,推向黄蝶这边,关切地问道:“黄姑娘,忙了这大半日,快喝口水,歇一歇。”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赵青,笑着对黄蝶说:“瞧我,光顾着忙了。这位赵青小哥特来寻你,想必是有甚紧要的事。今日你也辛苦了,铺子里暂且无事,你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又辛苦你了。”

黄蝶也确实有些倦了,额发被细汗濡湿了几缕。她没有推辞,接过茶碗饮了一口,放下后对徐大夫敛衽一礼:“徐大夫哪里话,举手之劳,在这里我也可以学以致用。那……晚辈今日就先告辞了。”

“去吧。”徐大夫含笑摆手,慈祥地看着黄蝶。

黄蝶这才转向赵青道:“赵青,我们出去说吧。”


赵青跟在黄蝶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药铺。许是药铺内光线暗淡,来到外间便觉天光豁然开朗,从幻想回到了现实。

正在门口石阶上用草茎逗弄蚂蚁的阿琼,一见他们出来,立刻跳起身,冲着赵青就笑嘻嘻地问:“呆瓜,东西还给我家小姐了没啊的?”

赵青还沉浸在方才药铺的温馨里,被阿琼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忙又从怀中取出那支用布帕包好的新笔,递向黄蝶道:“黄蝶,实在抱歉……你昨日借我的那支笔,我……我回去后随手一放,就……就寻不着了。我想着实在过意不去,便买了这支新的,还给你,希望……希望你不要介意。”

黄蝶闻言,脚步停下,转过头来看他。见赵青一脸窘迫的样子,她先是微微一怔。她并没有去接那支笔,随即脸上露出笑意。

阿琼在旁边看了一眼赵青手上的小楷笔:“这种笔啊?我家小姐多是多的嘞……我还以为是送什么好么什来的。”

赵青脸倏地红了。

黄蝶对阿琼轻呵道:“阿琼,你在瞎讲些什么?”

阿琼伸出舌头,嗤嗤地笑着。

黄蝶顿了顿,看了窘迫的赵青,又把目光掠过街上熙攘的人流,轻声道:“一支旧笔而已,找不见便找不见了吧。”她顿了顿,看着赵青,忽而笑了起来,道:“说不定啊,它正被哪个更需要它的人拾了去,在另一张纸上,快活地写着字呢。它能继续派上用场,不是很好么?也说不定啊,被什么人藏了起来。”

赵青听到“把笔藏了起来”,头也不敢抬起来了。

黄蝶嘻嘻一笑,收回目光,落在赵青和他手中的新笔上:“所以,你这支笔,自己留着用就好。我那里,不缺笔的。”

阿琼在一旁听着,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只觉得黄蝶说得很有道理。

赵青尴尬地把笔又收到了怀里,低着头道:“那就依黄……你说的,若我寻回了笔,再来归还。”

阿琼拉着黄蝶的衣服道:“小姐,早点回去的!”边说着边拉着黄蝶准备离去。

赵青看着黄蝶转身欲走的侧影,一刹那来了一股勇气,让他几乎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黄蝶!”他声音有些发紧,见黄蝶停下脚步望着他,“我……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卖冰雪冷元子的小食店,味道尚可……不知……不知你和阿琼姑娘,可否……”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琼已经笑嘻嘻地拉住了黄蝶的衣袖,轻轻往前拽,语气里带着催促:“小姐,快走啦的!出来这么久,回去还有书要温呢。别理这个呆瓜了,他话都说不清楚的。”

黄蝶被阿琼拉着,向前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赵青一眼道:“赵青,你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出来已久,该回去了。”她略一颔首,“再会。”

说罢,便任由阿琼拉着,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向着崇文院学舍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赵青站在原地发着呆,独自立在汴京的街头,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空了一块。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就这样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赵青第一次觉得,黄蝶这样的人,是可以让人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