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五章 长街起风波
咸平五年四月十三日。
这日,忙完了一天的工作,赵青核对完最后一笔书库的出入账册,窗外天色已近昏黄。他向王主事交代了完成情况,便告了假,信步出了崇文院,来到他喜欢闲逛的西大街。
跟平常一样,黄昏的夕阳洒在汴京的大街小巷,泻下一地温柔,与天际的晚霞交融,将整条长街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辉煌的暮色里。空气中交织着炙肉的焦香、新鲜果子的清甜,以及食铺里传来的浓郁香气。卖鹌鹑骨饳儿、香糖果子的小贩吆喝声,与行人笑语、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交织在一起。这喧嚣的市井,正是赵青最喜欢的热闹。然而今天的赵青,似乎有点别样的期待,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几日前见到的黄衣姑娘的身影,不知是否能再遇到她呢?
赵青负手闲逛,在一个卖“冰雪冷元子”的摊子前停下,饶有兴致地看那老师傅将绿豆粉团搓成珍珠小丸,浇上沁凉的蔗浆与乳酪,正觉口舌生津,伸手欲掏钱买上一碗——
就在这时,一阵不谐的喧扰自身后传来。
他回头望去,只见三名男子正旁若无人地前行。为首者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华服青年,头戴玉冠,身着暗紫锦襕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却透露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令人望而生畏。他身侧,一个二十出头的劲装随从正微微躬身,低声禀报着什么,青年偶尔颔首。几个人不急不忙地往前走着。
华服青年不远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者。此人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双手拢在袖中,步履无声,如同影子。他眼帘低垂,对前面二人的交谈恍若未闻,但赵青却隐隐感到,周遭数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此人的感知。
这三人步履甚快,那华服青年似因与随从交谈分了神,肩头恰好撞在了一位正带着男孩在路旁挑选货郎担的妇人身上。那妇人“哎哟”一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的孩子也被带倒,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华服青年被这一撞,身形微微一滞。他侧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母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丝被打扰了的不耐。他甚至没有完全停下脚步,轻轻拂去了沾在衣襟上的一点微尘,便要继续前行。那劲装随从立刻恶狠狠地瞪向妇人,仿佛错全在她。而那位布袍老者,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妇人本欲理论,可抬头看清了三人的衣着气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敢出声,只慌忙地想拉起孩子躲开,却因摔得重了,一时竟没能站起来。
赵青见妇人倒地,当即快步上前搀扶起她。他正待开口与那华服青年理论,却听对面人群中一声清斥,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已抢先一步,拦在了那主仆三人面前。
“站住!”那男子作北方行商打扮,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敦厚,此刻却面带愠色,拦在了华服青年面前,“这位官人,你撞倒了人,难道就这么走了吗?”
华服青年终于彻底停下脚步,冷冷地打量着拦路者,仿佛在看一件稀奇物事。他身后的劲装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村汉,敢拦我家公子的去路?滚开!”
说着,伸手便要用力推向那商人打扮的青年。
这随从显然练过些外家功夫,手劲颇大。那商人青年似乎全然不会武功,被他一推之下,登时立足不稳,向后连退几步,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那名黑衣女子,此刻动了。她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移至男伴身后,单手在他背心一托,化去跌势,助他站稳。她穿着一袭不甚华贵的黑色绸衫,容颜清丽,气质冷冽。赵青只是与她对视一瞬,便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黑衣女子并未立刻发作,但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已凝起一层薄霜,右手亦悄然垂至腰侧。
而与此同时,赵青已将地上的妇人和孩童稳稳扶起,温言问道:“这位夫人,没事吧?可曾摔伤了哪里?”
妇人连连低声道谢,眼神却依旧惊惧地望着那两方对峙的人,低声道:“多谢官人,俺、俺没事……莫要因俺生事……”
赵青将她护至身后,转而面向那华服青年一行人,朗声道:“阁下无故撞倒妇孺,怎地说走就走了?纵是身份尊贵,也需讲讲道理。街市之上,大庭广众,非但不扶起问候,反而纵容恶仆伤人,岂是君子所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一些驻足的路人,闻言也窃窃私语起来。
那黑衣女子本已准备出手,见赵青挺身而出,眸光微动,按在腰间的右手稍稍松弛,转而静观其变。而那位一直如同泥塑木雕的布袍老者,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一道淡漠、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倏地落在赵青身上。
布袍老者未动声色,那华服青年倒是眉头一皱。方才动手的随从见状,为了在主子和老者面前表现,立刻厉声喝道:“哪来的村货,也敢管闲事!”话音未落,已挥拳直冲赵青面门,显是想一击将赵青打倒。
赵青看着对方咄咄逼人的架势,忽地忆起少年时随母亲在集市上,被富家恶仆撞倒的情形。这些年来他修习般若心法,性情愈发沉稳,早已学会与人为善,从不轻易动怒。若非见到被撞倒的是母子二人,也不至于贸然出口。此时此刻,眼见那恶仆故技重施,没来由地一拳就袭了过来,一股无名火终是从丹田升起。他不由想起母亲所说:到了真正需要你帮忙的时候,须拿出自己的拳头。他身形微侧,左手如流水般轻轻一格,已化去袭来拳风,再顺势轻轻一送,看似未用多大力道,那随从却闷哼一声,登时立足不稳,踉跄着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站住。
布袍老者本在冷眼旁观,见赵青露了这一手,眼底精光一闪。抬眼看了看华服公子,见其眉头微皱,未出任何指示。他便走上前来,粗声道:“好小子,倒有两下子。让老夫来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身形微动,便已欺了上来。
此时赵青的功夫,按张忠义的说法已堪称一等好手。他凝神观察老者,眼前一晃,对方身影便来到了面前。只觉老者气息沉浑,举手投足间竟无半分破绽,内外功显然均臻化境,心头不由一紧。
他跟随张忠义练武多年,一则母亲与张忠义管束极严,绝不许他轻易与人动手;二则二人时时告诫,练武为的是强身明理,而非争强斗狠。因此赵青除与张忠义过招外,还从未与旁人真正动过手。万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实战,便遇上了这般深不可测的高手。
一刹那,赵青的汗就从额头流了下来,只觉得腋窝的汗也顺着腹侧往下淌。
慌乱之间,赵青立时想起张忠义的教诲:临阵对敌,正如领兵打仗,平生所练,尽在瞬息之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屈,双臂舒展,摆出了太祖长拳的起手式。
布袍老者本以为赵青有何精妙后招,见他竟使出这人人皆练的长拳,顿生轻视之心,暗道:“好小子,险些被你唬住,竟拿这大路货色来与老夫放对。”他不再多言,只想速战速决,当即左拳虚晃,右指如电,直向赵青袭来。
赵青心知多说无益,此战难免,当下凝神接招,拳来则挡,指来则格,转瞬间便与老者斗在一处。
数招一过,布袍老者心中暗自称奇。这少年所使长拳,看似与寻常军汉所练无异,却总能在自己招式将发未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轻松化解,且其内力沉厚绵长,竟不似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所能为。
他不敢再存小觑之心,当即展开平生所学,拳指交错,大开大合,招式中已贯注真力,与赵青缠斗起来。
十数招过去,赵青初时的慌乱渐去,心神渐定。一个念头倏地闪过:“这老者的指法路数,倒与前几日所见那黄衣姑娘的手段有几分相似。”但这念头仅如电光石火,老者右指已再次袭到。指尖未至,一股阴冷劲风已刺得他胸口肌肤生痛。
赵青心头一凛,背脊瞬间渗出冷汗。“太快了!”他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此念,平日与张忠义对练的从容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面对生死危机时最本能的惊惧。他看得分明,这一指绝不能硬接,全凭身体千锤百炼的记忆,将太祖长拳中“撤步引手”的身法催至极致,腰胯发力,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嗤”的一声,凌厉指风堪堪掠过他原先所在,带起的锐风刮得他面颊生寒。虽侥幸避过,赵青的心跳仍如擂鼓,气息粗重,只觉对方每一招都蕴含杀机,自己仿佛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他再不敢分神,全神贯注,脑海中飞速回响着张忠义的呵斥与口诀:“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守住中宫,勿贪勿怕!”
他拳势随之一变,全力转为守势,“双碾锤”“掩手拳”连环使出,不求克敌,但求自保,拳架沉稳异常,竟在老者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勉力支撑下来。
更令他意外的是,几番惊险格挡闪避后,预想中的溃败并未到来,原本慌乱的心绪反倒奇异地平复了几分。他渐渐察觉,这老者指法虽诡异狠辣,但自己苦练多年的太祖长拳,其步法、身法与拳招的配合,似乎天然便能应对诸般变化。先前只是被对方气势所慑,未能尽情施展。想到此处,他胆气稍壮,拳脚间那股含而不露的绵韧劲力愈发圆转,虽仍被老者全面压制,左支右绌,却不复最初狼狈,偶尔一招“当头炮”或“撑膀”反击,竟也能逼得老者微微变招。
另一边,那华服青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转为讶异。他深知英叔的实力,本以为拿下个无名小子不过举手之劳,未想竟缠斗至此。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场边,恰好落在那位一直静观其变的黑衣女子身上。只见她身姿挺秀,容色清冷如霜雪,一双明澈的眸子正凝注于战局之中,眼神沉静,却似能洞彻秋毫。
华服青年心中微微一动,再瞥向她身旁那商人打扮的同伴,正凑近低语,女子则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
这细微的交流落入眼中,华服青年眼神倏然一闪,心下已有了计较。他忽地朗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从容与责备:“英叔!”
声虽不高,却让场中激斗的老者身形一顿,指力瞬间收敛,如鬼魅般后撤一步,垂手侍立,复又变回那泥塑木雕的模样。
华服青年缓步上前,先是不满地睨了英叔一眼,语带训诫:“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出门在外,当以和为贵,岂可轻易与人动手?还不退下!”英叔低头不语,默然退至其身后。
随即,他转向正自调匀气息的赵青,脸上竟浮起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拱手道:“这位公子,适才都怪在下约束不周,致使下人无状,多有冲撞,还望公子海涵。”
赵青见对方前倨后恭,虽知其并非出于至诚,然礼数不可废。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端正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阁下言重了。既是误会,解开便好。惟愿日后……贵属行事,能多些分寸。”
华服青年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笑容却是不减:“这位公子说的是。”他随即侧首,对身后的青年随从淡淡道:“取些银钱,与这位夫人赔礼压惊。”那随从连忙称是,自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颇不情愿地塞进那中年妇人手中。妇人吓得连连摆手欲拒,却终是不敢,只得哆哆嗦嗦地接住,低声道谢。
接着,华服青年转向那商人打扮的青年,微一颔首:“这位兄台,方才亦是误会,海涵。”
处置完毕,他略整袍袖,转而面向那黑衣女子,态度显出一份刻意的恭敬,含笑拱手道:“在下高韦煊,大理……”话方起头,却见那黑衣女子依旧容色清冷,仿若未闻,目光甚至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驻。
高韦煊脸上的笑容凝滞一瞬,旋即复归自然,收住了后续话语,再次朝赵青及众人方向略一拱手,风度翩翩道:“既如此,在下多有叨扰,告辞。”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便带着英叔与那随从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湮没在西大街的灯火阑珊处。
高韦煊主仆三人离开西大街,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方才脸上的那点从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深沉的冷峻。
那随从快步跟上,低声道:“世子,方才为何……”他话未说完,高韦煊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便让他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如影的英叔,此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世子,那少年……有些古怪。看他所使确是寻常不过的太祖长拳,但内力根基之纯正深厚,绝非常人。更兼临阵机变,心性沉稳,不似普通后生。”
高韦煊脚步不停,冷哼一声:“我自然看得出。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他?一个普通的街头小子,能有如此身手,想来背后多少有些来历。我们不是来惹事的,贸然当街将其击伤,说不定会引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玩味与忌惮:“更何况,你们可注意到那黑衣女子?英叔,你与她气机相接,感觉如何?”
英叔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以老臣的观察,她也是内家高手。她虽未出手,但气韵凝练,如渊渟岳峙。她身旁那商人,脚步虚浮,确是不通武艺。这两人的关系倒似乎有些古怪:那男子看似商人装扮,但内里气质时有外露;那女子虽作寻常装束,但那等清冷气度,绝非普通女子所能有。故老臣一时亦难断谁为主从。”
“不错。”高韦煊微微颔首,“这汴京城,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一个身怀绝技的街头小子,一对神秘的男女……今日这一遭,倒也有些意思。”
“英叔,你暂且辛苦一趟,悄悄返回,看看这几个人是否另有端倪。切勿轻举妄动,小心查访即可。尤其是那行商和黑衣女子,这两人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绝非做作,必是有些来头。”
“是,世子!”英叔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高韦煊的身影显得愈发孤高,而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无人可知的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