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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三章 朝议有春雷

咸平五年三月初二日。

春天还未完全到来,汴京皇城仍笼罩在破晓前的一丝寒意中。宣德楼两侧的角楼刚刚敲过五更的鼓声,唤醒了整座都城。文德殿内,巨大的鎏金铜兽炉中早已升起袅袅香烟。

殿宇深邃,穹顶高悬,雕梁画栋在烛火与晨曦的交映下显得庄严肃穆。御座之上,官家身着赭黄龙袍,头戴展角幞头,面容清癯。年轻的皇帝早已适应了早朝的习惯,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稳稳按在膝头,但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疲倦。御座两侧,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肃然静立,身着紫、绯、绿各色公服,按品阶垂手肃立,衣冠济济,庄严肃穆。

“陛下升座——众臣奏事——”殿头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年轻的皇帝用目光扫过群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打破了寂静:“今日虽还有些寒,然朕观殿中暖意融融,想必是众卿忠心可御。近日朝野内外,可有要事奏报,以慰朕心?”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林特手持笏板,稳步出列。他绯色的袍袖微微拂动,声音清朗地打破了殿中的寂静:“臣启陛下。去岁仰赖陛下仁德,天公作美,各路由夏至秋皆得丰稔。两浙、江淮、京畿路尤为喜人,仓廪充实,太仓之粟可支三载。今岁入春以来,东风解冻,地气回暖,自二月二龙抬头至今,各州府县已陆续开犁下种。据诸路转运使报,河北、河东麦种已毕,秧田水足;淮南、荆湖稻种入土已逾七成。田间阡陌,尽见农人忙碌,炊烟相望,一派祥和。臣观汴京街头,百姓安居乐业,商旅辐辏,皆颂陛下仁德,此实乃太平之象。”

他微微停顿,将笏板举高了些,声音愈发沉稳:“陛下,臣亦察其隐忧。京西略有春旱之象,虽未成灾,亦不可不防。伏请陛下旨意,令当地常平仓预备,并疏导河渠,以防不虞。但就天下而言,若此后数月风调雨顺,今岁再获丰收,可期矣。”

年轻的皇帝闻言,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意,微微颔首:“此乃上天眷顾,亦是我大宋臣民勤勉之功,更是众卿与万民之福。农事乃国之根本,去岁丰稔,今春播种顺利,此皆上天庇佑,亦赖众卿与地方官吏用心,万民勤力之功。寇卿——”

他的目光投向文臣班列中一位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大臣。

“你日前所奏,于崇文院兴学育才之事,思虑如何?可于今日,再与众卿详议。”

寇准应声出列,步伐沉稳有力,手持玉笏,声若洪钟:“臣寇准,奉旨。”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同僚,最终恭敬地望向御座:“陛下,诸位同僚。今我大宋,四海升平,海清河晏,此乃可喜之局。然,北有契丹虎视,西有党项未宁,此诚非高枕无忧之时也。臣观国朝取士,多赖科举,科举所重,在于经义文章,此乃治国之基,毋庸置疑。然至于军阵舆图、伤兵医护、河工粮秣等切于时务之学问,朝廷却缺乏专才培育、拔擢之途。长此以往,实务荒疏,恐非社稷之福。”

他声音激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故此,臣恳请陛下,仿前代弘文馆旧例,于崇文院别设一馆,名曰‘崇文精舍’,招收天下聪颖子弟——不论门第,唯才是举。使其专修军略、医政、工算等实务之学,学成之后,经考核优异者,可由朝廷特简任用。如此,可补科举之不足,广开才路,为国储才,以应不时之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未等皇帝开口,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便急步出列,正是礼部侍郎杜文衍。

杜文衍面露激愤之色,声音高亢:“陛下,臣以为,寇相公此言,大为不妥。”他转向寇准,语气激烈:“寇相,崇文院乃清贵之地,典藏祖宗典籍、国之瑰宝,岂能沦为传授工匠之术的作坊?此议一开,其一,耗费国家钱粮,养此‘杂学’之士,于国何益?其二,混淆士流,若让此等人员与科举正途出身者同列朝班,岂不乱了祖宗法度,成何体统?!其三,此举恐动摇国本,使天下士子误入歧途,弃圣贤书而不读,此乃祸国之论也!”

他的反对掷地有声,代表了朝中一大批保守官员的心声,许多人也随之点头附和。

寇准闻言,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杜文衍,声音更加洪亮:“杜侍郎,敢问如今河北诸军,可缺熟谙山川地势、能绘制精密舆图的参谋?边镇将士负伤,可多得精于外伤救治、能活人性命的医官?各州府库,可乏善于理财计数、清点甲仗粮秣的能吏?!——这些实务,难道靠吟风弄月、空谈性理便能解决吗?!”

他再次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杜侍郎所言祖制,乃是为了江山永固。然时移世易,若固步自封,无视现实之急,才是真正有负于祖宗社稷。臣所请设学,正为补阙拾遗,于科举正途之外,另开一务实之门径,何来乱法度、动摇国本之说?!此正为强固我大宋根基之良策。”

两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瞬间紧绷。众臣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支持寇准者目光灼灼,亦有附和杜文衍者摇头叹息。

御座之上,年轻的官家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面露沉思。良久,他抬起手,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二卿所言,”官家缓缓开口:“皆有其理。寇卿心系实务,锐意进取,是为国谋;杜卿谨守礼法,维护体统,亦是忠心可嘉。”

他略作沉吟,方才续道:“朕思之,人才之兴,确为国之根本。凡事需有度,更需切合时宜。寇卿,可更有别策?”

寇准见皇帝面带犹豫,便朗声道:“陛下,既如此,臣启奏莫若在崇文院东偏院另开一新学馆。为示与科举之别,亦为明其志趣,便命名为——‘崇文武备堂’。陛下以为何如?”

杜文衍随即道:“陛下——”,刚要开口,官家挥手示意,杜文衍只得暂且退下。

年轻的官家略微停顿,对寇准道:“寇卿,可有进一步的举士之策?”

寇准道:“陛下,臣思之,首期只招收身家清白的平民子弟,规模暂且控制。专修……军用医政、堪舆测绘、粮秣计算,此三科。此外,每旬增设弓马骑射课程,由殿前司选派得力教头督导。如此,既不与科举正途相争,又可为我大宋培养当前最亟需之实务人才。”

官家稍作沉默片刻道:“寇卿——”

“臣在!”寇准躬身应道。

“此事,就交由你全权督办。”官家道,“务求实效,勿务虚名,勿负朕望。”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寇准声音铿锵,深深拜下。

随着礼官悠长的“退朝——”唱喏声响起,朝会也终于落下帷幕。御座上的年轻官家已先行起驾,百官整齐列队,依次缓缓退出宏伟的文德殿。

临近正午的阳光带来了温度,驱散了初春的寒意,让人感到由外而内的温暖。几位老臣甚至不自觉地微微驻足,仰起脸,眯着眼,感受着和煦,那被国事萦绕、略显疲惫的眉宇也在这光线下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