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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二 相会于风 第二章 初逢黄蝶飞

咸平五年二月十六日。

与张忠义分别后的第二天,时近黄昏,汴京又开始了临近黄昏的喧嚣。

斜阳将铺肆的旗幡染成暖金色,炊烟与蒸笼的白汽在巷陌间交织盘旋。赵青办完了崇文院库房的差事,与王主事交代了几句,便信步走入这市井烟火之中。

年岁渐长,这些年的读书习武,早已把赵青塑炼成一个神气内敛的英俊青年。他身形愈发挺拔,虽只着一袭寻常青衫,且已显得破旧,但仍看起来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虽带着读书人的清朗,那挺直的脊梁与宽阔的肩膀,却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英挺。

此时晚市初开,街道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色摊贩的吆喝声、食肆里飘出的香气、酒旗在微风中的舒卷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帝都画卷。卖时新果子的汉子嗓音洪亮,旁边胭脂水粉摊前围着几个笑语盈盈的小娘子;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着白汽,混着隔壁摊上烤羊肉的孜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青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却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独自一人时,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在他孤寂的心中总能带来别样的欢愉。目光掠过卖傀儡戏的担子,虽然赵青早已过了看傀儡戏的年龄,但傀儡戏旁边的说书人正在津津有味地讲着什么新奇的故事。赵青扫过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听书人群,嘴角噙着笑意缓缓走过。

赵青正信步走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夕阳,漫无目的,享受着这放松的一刻。不经意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街角传来。人马未到,尘土已经飞扬,一队鲜衣怒马的禁军巡逻队,随着激烈的马蹄声呼啸而来。衣甲鲜亮,鞍鞯上的铜饰也在夕照下闪着冷光。行人商贩看到禁军巡逻队,便急忙如潮水般走避,连一个孩童的糖人摔碎在地,也无暇顾及。

就在这队人马堪堪即将飞过的烟尘中,谁也没想到对面竟走来一位闪躲不及的老军——须发半白、铠甲陈旧的老军,牵着一匹与他同样苍老的马——行将暮年的老马。那马,毛色灰败如秋草,肋骨如琴键般根根隐现。老军和老马本欲闪避,奈何老马力衰,又受到禁军骑队惊扰,竟前腿一软,未能支撑住自己枯瘦的身躯,伴随着一声闷响,颓然跪倒,前腿砸到石板路上时,还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而此时禁军马队早已呼啸而去,没有一人在意这摔倒的老马和老军。

“老伙计……咋就撑不住了?”老军声音沙哑,望着远去的烟尘,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无力地垂下。他佝偻着背,使劲想搀起老伙伴,那衰老的身躯却纹丝不动。他最终似放弃一般,缓缓跪倒在老马身旁,卸下沾满泥污的头盔,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马没有激烈的嘶鸣,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咱不中用了……都不中用了……”他喃喃自语,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一遍遍抚摸着老马起伏的脖颈,“跟了俺十几年,从澶州到汴京……你这老骨头,比俺还倔……谁知今天……”

老马似乎听懂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老军的手掌。

赵青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那老军的身影,不知怎的,让他想起前天晚上见张叔叔时,从他眼中瞥见的、被岁月磨蚀后的某种凄凉。

他快步上前,穿过驻足围观的人群。他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想将这跪倒的一人一马搀到路边。

路人也拥过来看着老马和老军,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人群让开一条缝隙。

赵青抬眼望去,两名女子款步而来。当先一位,身形娇俏,身着一袭鲜明的鹅黄绫罗襦裙,裙裾在步履间如云流动。乌黑的云鬓间,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如流苏轻颤。眉眼如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年纪相若,身着一袭水绿色锦缎袄子、丰腴圆润的少女,比先前那位黄衣姑娘还略高半指。一张银盘似的圆脸上,杏眼朱唇,一副明艳讨喜的长相,看起来应该是黄衣姑娘的侍女。此刻却因周遭的尘灰与杂乱微微蹙着眉,圆润的下巴不自觉地抬起,但她那身鲜亮的绿袄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那黄衣姑娘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来到老军和老马跟前,目光落在倒地的老马身上。她自然而流畅地蹲下身来,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仔细检查了一下马腿的伤处,并轻轻抚摸了几下老马的颈部。

片刻,她起身对老军轻声道:“老伯,你这匹马的腿筋骨已损。马是老了,但心气未熄,还有得恢复。你先到街边歇着,无须着急,我来想想办法。”

老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望着老马又望着这突如其来的黄衣姑娘,又看看黄衣姑娘身后的侍女,嘴唇哆嗦着:“姑……姑娘……您能医马?俺这老伙计……还行?”

黄衣姑娘的声音放得更柔:“老伯,别着急,您先安心。它还有一口气,只是有点受惊了,我试试帮它缓过来,应该能成。”

“中!中!”老军连连点头,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无措地搓着,“姑娘您要是能救它……俺、俺给您磕头都成!这老马跟了俺半辈子,是俺老汉唯一的伙计呐……”

赵青看着老军伤心无助的样子,突然又想起了张忠义昨晚说的,这么多年了,咱们就是亲爷俩,不由得眼圈一红。

黄衣姑娘侧过头,对身后的绿衣姑娘道:“阿琼,你替我稳住马头。”

那被唤作阿琼的侍女微微侧身,走上前来,勉强靠近了老马,蹙着眉抱怨道:“小姐,这马真是又脏又臭的。阿琼怕是按不住它的。”

赵青在一旁观察,略一犹豫,上前一步抱拳道:“姑娘,在下愿效微劳。”说着便蹲下身,一手稳稳按住马腿伤处附近,一手轻柔而有力地抚摸着马背。

侍女阿琼见赵青接手,如蒙大赦,赶紧顺势站到小姐身后。

黄衣姑娘抬眼看了看赵青,轻声道:“有劳这位官人了。”她随即敛容屏息,也不顾街上的尘土,径直缓缓跪坐在老马受伤前腿的跟前。

黄衣姑娘先敛声静气,似乎在默默运功,几口气的功夫,随后攥紧两只小拳,却独独伸出左右两手的大拇指,在马腿伤处与近大腿的区域,有节奏地反复按压、推拿。老马在黄衣姑娘的按压和推拿之下,缓缓地恢复了波动的情绪,也不再大口喘着粗气。

赵青在旁看得大为惊奇,心道:“这小姑娘用的仿佛是某种高深的内功,看这情形,推拿之时竟是将自身内力渡入马匹体内。张叔叔曾说,常人练武也就是强身健体,锻练筋骨,修炼内功多用于临阵克敌,以强击弱。虽也听闻过有能人异士能以内功为人通经络、疗内伤,但自己与张叔叔从未亲眼所见。今日未想到,一个小姑娘竟可以以内功为马治疗。”赵青这些年跟着张忠义练武修习,内功上的修为也早已超过了普通的武学高手,再细看时,他更加讶异:“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精纯的内力修为,看样子绝不在自己之下!”

他偷眼望去,见黄衣姑娘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汗珠,晶莹衬着她专注的明丽面容。赵青第一次与一个年龄相若的年轻姑娘如此近距离接触,甚至鼻息间还隐隐传来黄衣姑娘的发香,一时竟看得有点怔住。周遭人群也屏息静观,而那姑娘心神尽聚于老马身上,双目稍稍微闭,浑然未觉身侧的赵青。只一刹那,赵青忽觉自己失态,连忙低头,继续观察黄衣姑娘的手法。

老军立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原本颓然倒地的老马,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嘶鸣,脖颈微微昂动,竟似恢复了几分气力。

黄衣姑娘轻轻吐息,原本明丽的面庞,也带了一点疲色。自地上站起身来,鹅黄的裙摆下摆早已沾上斑斑尘渍。

她抬手以袖角拭去额角汗珠,身后的阿琼赶忙递上一方罗帕,道:“小姐擦擦汗的。”黄衣姑娘接过帕子,转而向赵青轻声道:“好了,多谢这位官人援手。我们试试能否扶它起来。”

赵青连忙上前,老军也激动得声音发颤,扑到老马跟前:“老伙计!咋样?能站起来不?俺就说你好着哩!”

在赵青和老军的搀扶下,老马颤巍巍地挣扎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了!真站起来了!”老军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马脖子,转头对黄衣姑娘千恩万谢:“姑娘真是活菩萨!俺这条老命不值钱,可这老马……它可是俺的命根子啊!姑娘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都记着!”

老军喜极而泣,用袖子抹着眼睛。

黄衣姑娘浅浅一笑,刚擦净汗珠又有几滴流了下来:“老伯言重了。些须小事,举手之劳而已。但这马已至风烛残年,往后切莫再让它出大力气了。”

老军连连点头,粗糙的手一直没离开马脖子:“俺晓得!俺晓得!往后就让它享清福,俺少吃一口也饿不着它!”他突然想起什么,笨拙地在身上摸索着:“姑娘、官人……俺、俺请你们喝酒!虽然……虽然是浊酒……”

身后的侍女阿琼闻言,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老伯,你请我家小姐喝酒啊的?嘻嘻!”

不等老军再说什么,阿琼便轻轻拉住黄衣姑娘的衣袖:“小姐,你忘了家里还有事的?叔叔让我们早去早回的。”说着,便半拉半推地拥着她离去。

赵青赶忙抱拳问道:“姑娘,请问你……”

此时黄衣姑娘已然被阿琼拉出人群,回头对着赵青,稍稍敛衽算是回礼,回眸间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随即跟着阿琼消失在街角。

老军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收回目光,喃喃道:“好人啊……真是好人……俺这粗人,连句像样的感谢话都不会说……”

赵青的脑海里似乎还想着那鹅黄色的衣衫,心中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

老军抚摸着重新站立的老马,对赵青憨厚地笑道:“官人,您要不嫌弃……俺知道前面有个小摊,酒是浊酒,但……但俺心里高兴!”

这一刻,汴京的黄昏仿佛也温柔了几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就剩下老军和赵青。

赵青似乎没听到老军在跟他讲话,黄衣姑娘早已走远了,但他心里还在想着,也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军见赵青出神,又道:“这位官人,多谢您与刚才那位姑娘。老汉无以为报,不如老汉就跟官人去喝杯水酒吧。”

人群渐渐散尽。

赵青和老军再安抚了一下老马,两人倒是像熟络了起来,径直往小酒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