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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七章 似是故人来

几个月的光阴,便在穿针引线与读书声的交错间悄然滑过。

凛冽的寒风终于收起锋芒,化作拂过柳梢的软风。积雪消融,渗入土地,滋养出点点新绿。村口那棵老槐树僵硬的枝桠,也抽出了嫩黄的芽苞。

至道三年的寒冬被锁进了过往,如今已是咸平元年的春天。

村子里的人们在闲谈中渐渐习惯了“咸平”这个年号。刘英英有时会想,至道之名终归远去,生活终要归于理性与平淡。她也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无论如何,她始终相信,这选择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价值。选择——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自由。有时望着青青,她也不禁思忖,这孩子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

赵青的身子拔高了一截,旧棉袄的袖子已然短了一寸。刘英英看着儿子日渐长大的模样,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浅淡的慰藉。她继续教青青读书,从《梁惠王》与《尽心章句上》讲到了《公孙丑》。年少的青青竟也学会了在玩耍时,一本正经地说要修养自己的“浩然之气”。

刘英英得空便与韩奶奶走动,为她做些绣活。以她的聪慧,手艺早已青出于蓝,针脚细密,构图清雅,连布庄的掌柜都私下向韩奶奶打听,愿出稍高的价钱。然而刘英英却做得极少,往往在灯下熬不过半个时辰,眼前便阵阵发花,胸口发闷,倦得狠了还会剧烈咳嗽,急得青青赶紧过来为她捶背。

韩奶奶看在眼里,心中明了,时常劝道:“赵家娘子,您不是我们这些粗生粗长的,这活儿费神伤眼,不必赶工,仔细身子要紧。”她便也顺水推舟,只接些最轻省、期限宽的活计。不为换多少家用,也算是一点心灵寄托,为生活寻些调剂。

张忠义还是大概每半个月来看望一次,按时送来钱粮。见青青长大了一些,刘英英母子也终于度过了选择自由后的第一道难关,他内心深处藏着说不出的喜悦。

赵青每日晨起便跟母亲读书,下半晌则按张忠义的教导,勤练长拳和盘龙棍法,身子也逐渐壮实起来。生活的困顿在母亲的关爱之下,在他身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韩奶奶家的小三子有时会来找赵青,只要他来了,刘英英便会尽心教他写字。毕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更多时候要帮韩奶奶做家务。但到了这个春天,小三子已经学会写许多字了,也会写父亲和韩奶奶的名字了。韩奶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有一天,竟提着一小袋荠菜和几只鸡蛋过来了。

“赵家娘子,”她有些局促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这点东西不值什么,就是……就是一点心意。我们韩家,祖祖辈辈下来,还没几个人会写字呢。这孩子……这真是托了娘子的福啊!”


光阴流转,冬去春来,草长莺飞,花开花落,时节已悄然步入初夏。

张忠义再次踏进小院时,赵青正于树下温书。闻声抬头,看见张忠义到来,当即欢叫一声“张叔叔!”便撂下书卷奔来。少年活泼灵动,只是那张原本带着婴儿润泽的脸庞,如今晒黑了些,身子骨却也明显壮实了许多。一旁的刘英英,气色似也比去年冬日好了些,苍白面容间竟隐隐透出些许红润。

张忠义看在眼里,心下明白缘由,有些事既说不清,便不如保持沉默。

“夫人,忠义给您问安了。”他上前向刘英英郑重一礼,继而端详着跑到近前的赵青,含笑道:“青青这身子骨,瞧着真叫人欢喜。倒是夫人……须多加保重啊。”

刘英英浅浅一笑:“忠义有心了。”

二人寒暄数句,话题不离赵青的学业与武艺。末了,张忠义神色微正,道:“夫人,忠义此次前来,尚有一事需向夫人禀明。”

“何事?”刘英英应得有些漫不经心,或许在她心中,在现在的生活中,唯有青青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张忠义略作沉吟,方道:“夫人,如今新君登基,天下瞩目。前日枢密院传来钧令,道是辽国遣使来聘我朝,一为恭贺新君,二来……”他顿了顿,“据枢密使大人所言,陛下年少,北朝或存窥探之意,欲观我朝施政气象。故而,院中已下令,命忠义前往澶州,协同安排辽使接待事宜,并顺道巡察该处军务边防。”

刘英英眼眸微动,掠过一丝了然:“安静了这些年,莫非北朝还想着欺大宋主少国疑,又想生出事端?”

“夫人放心,”张忠义语气沉稳,“如今我朝政通人和,文武协力,将士用命,断不致生出大碍。忠义此行,亦属常规巡边,以防万一而已。”

“嗯,但愿如此。”刘英英微微颔首:“边衅一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张忠义神色一凛,肃然道:“夫人之言,忠义谨记!”

又叙谈片刻,张忠义自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轻轻置于院中石桌之上:“忠义此番奉令外出,军务在身,估摸着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方能返回。这些银钱,应足够夫人与青哥儿这两三月的用度。待澶州事毕,忠义即刻前来看望夫人和青哥儿。”

刘英英目光扫过那布囊,微微颔首:“忠义,何时动身?”

“诸事已安排妥当,明日午时,便率马军司一队弟兄出发。”

“既如此,此行山高路远,忠义须得多加珍重,外任军务,终究不比在京之时。”

“谢夫人挂怀。”张忠义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转为恳切,“夫人,忠义此去时日不短,心中着实挂念青哥儿。今日……可否容我带他出去走走,也好说说话?”

刘英英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笑意:“你说的是。青青近来读书也倦了。你明日便要远行,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莫要耽误你的正事。”

“忠义省得。”

张忠义这才转向早已眼巴巴望着的赵青,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青哥儿,走!叔叔带你逛集市去。”

“太好啦!”赵青欢呼一声,小手立刻紧紧攥住了张忠义粗糙的大掌,摇晃起来。

张忠义再次向刘英英抱拳一礼,旋即牵着欢天喜地的赵青,大步走出了小院。

刘英英独自立于原地,听着那柴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院中,唯余一片夏日初临的寂静,与满室悄然蔓延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