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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六章 旧瓶换新酒

又过了近两个月,已是初冬。

刘英英和赵青所生活的小村庄,已被寒气轻轻包裹。这段时间,张忠义又来过三次,给刘英英母子送来些钱粮,家中暂时宽裕。这些日子刘英英在家继续教青青读书,研习《孟子》相关的篇章。

这天辰时已过,阳光才懒懒地爬过小院的柴墙,把点滴温暖的阳光洒在小院里。

刘英英坐在窗边,看着儿子临帖。她突然想去烧点热水,拎起桌上的陶壶,才恍然记起昨夜便发现家里的茶叶罐已然见了底。

“青青,”她转向儿子道,“家里的茶尽了,母亲去村头的张婆店里买些回来。你好好在家读书,莫要荒废了功课。待会儿母亲回来,可是要检查功课的。”

青青闻言立刻放下笔,一双眼睛望向母亲,恳求道:“母亲,我读了一早上了,正有些倦了。让我跟您一同去吧,就当是溜达一圈,活络活络筋骨,可好?”他跑到母亲身边,轻轻拉着她的衣袖,“外面日头正好呢。”

刘英英看着青青微红的小脸,又望了望窗外的阳光,心道:“青青每天在这方寸之地读书,出去溜达溜达也是应该的。”便对儿子道:“依你。再去加件衣裳,出去莫要着凉。”

青青欢呼一声,雀跃着去穿他那件刚做好的小棉袄。

母子二人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步入村中。土路两旁的槐树、榆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着淡蓝色而高远的天空。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尚有未散的炊烟,袅袅地升起,夹杂着空气中的泥土气息。路边的草垛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几只黄草鸡在篱笆根下刨食,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的叫声。

刚走出不远,便见前方岔路口,青青的小伙伴小三子正被他的韩奶奶领着,迎面走了过来。远远看去,韩奶奶挎着一个盖着土布包袱的篮子。

“青青!”小三子眼尖,老远便挥着手喊起来。两个小家伙立刻跑到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刘英英与韩奶奶也走到了近前。

“韩奶奶,”刘英英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您这是带着小三子去往何处?”

韩奶奶虽然是个乡下阿婆,却声音爽朗:“是赵家娘子啊!我带小三子去趟前村的集市,把这几日做好的绣活儿给布庄的伙计送去,换几个油盐钱。”她拍了拍臂上的篮子,目光落到刘英英身上,“你们母子这是?”

“家中无茶了,去村头买些。”刘英英答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韩奶奶的篮子上。前些日子就从青青口中得知,小三子的奶奶是靠做绣活儿维持生计的。心中微动,倒有了个想法,便柔声道:“韩奶奶,我能否看看您做的绣品?”

“都是些粗重的家什,怕入不了娘子的眼。”韩奶奶应着,当即便解开篮子上盖着的蓝布,取出最上面的一方手帕,递了过来。

那是一方普通的白棉布帕子,上面用红绿丝线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还算整齐密实,但花样是村里最常见的,色彩也略显俗艳,是那种在集市上随处可见,值不了几文钱的货色。

刘英英接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样。这些日子自己在家学会了针线活,凭借自己的书画功底,心道:“这个绣活儿看起来很简单,我应该也能做成。”便对韩奶奶道:“韩奶奶,不瞒您说,现在我一个人带着青青,虽然有族叔帮衬,但我想着万一有个急用,我自己也想做个活计,也好赚点家用。不知我能不能帮您……”刘英英说着,不觉矜持起来。

韩奶奶道:“赵家娘子,老太婆晓得,孤儿寡母的你也不容易。村里也没个亲戚,你家那个族叔虽说来帮衬,但万一有个山高水急的……只是就怕这粗活,娘子你……”

“韩奶奶,只要你愿意帮个手,我自能做好的。”

“那成,等我从集市回来,我就带点样品回来给娘子试试。”

“那就多谢韩奶奶了。”刘英英看着与青青玩耍的小三子,轻声道:“我看你家小三子也不小了,也该读书识字了,总在外面跑也不是事。”

韩奶奶道:“赵家娘子,我们家不比你们。小三子母亲早年过世了,他爹在汴京城里当个厢军,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大钱。我们乡下人家,也没多少闲钱让小三子去读书写字。再说读了也没啥用,平时帮我干点活儿,再大点儿,也该想办法给他学个手艺。”

刘英英叹口气道:“韩奶奶,我每天教青青习字。你家小三子要有时间到我家里来,我让他跟青青一起读书。男子汉多认些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韩奶奶起先还说读书没用,听到刘英英说可以教小三子,马上兴奋起来:“哎呦,小三子真能认识几个字?那可真好……就怕叨扰娘子您。老婆子过意不去。”

刘英英柔声道:“韩奶奶,您这是哪里话?青青也是要读书的,一起有个伙伴也是好的。”

“那小三子不帮我做事的时候,我就让他过来看看,好歹学会写几个大字。”韩奶奶激动道,“赵家娘子,我先去集市了,等回来了我给您带样品来。”

“小三子!”韩奶奶喊道,“走了,去布庄!”

小三子正与青青玩得开心,听奶奶喊,就依依不舍地跟青青告别了。

看着韩奶奶和小三子走远了,刘英英心道:“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看着眼前的青青,她面上稍稍露出一点微笑,带着雀跃的青青走开了。


刘英英在张婆店里称了些最寻常的茶叶末,用纸包好,小心地揣在怀里。青青在一旁,兀自兴奋地讲着方才路上见到的一只花斑小狗,是如何憨态可掬。

母子二人沿着来路返回,不多时,便回到那扇已经熟悉的柴门。

正当刘英英稍作喘息,准备开门时,一阵异样的声响从村口方向隐隐传来。

“镗——镗镗——”

是官差鸣锣开道的声音,沉闷而具有穿透力,打破了乡村的静谧。紧接着,便是一片人声嘈杂,似乎有许多人正聚集过去,议论纷纷。

青青立刻被吸引了,他踮起脚尖,努力向声音来处张望。

“母亲,您听!”他拉住刘英英的衣袖,眼中充满了好奇,“是官差!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要唱戏?”

刘英英停下了开门的动作,看了看官差过来的方向,对儿子解释道:“应是官差在张贴告示,或是宣讲朝廷的新政令。”

“告示?”青青的眼睛更亮了,“母亲,我们去看一看吧!”他摇晃着母亲的手臂,恳求道,“看看是什么新鲜事,好不好?”

刘英英看着儿子渴望的小脸,心中轻叹。她向来不喜人多喧闹之处,更不愿在可能有外人的场合抛头露面。她蹲下身,为儿子理了理方才跑乱了的衣领,温声道:“母亲不喜那般热闹,便不去了。你自己去村口看看就好。”

刘英英停了停,打开了柴门,又叮嘱道:“记住,不要被人挤到了。”又思忖了一下道:“青青,你现在认字也多了,母亲交代你件事儿,去看看告示上写的什么,回来讲给母亲听。看清是什么,便立刻回来,莫要耽误了读书的工夫。”

“欸!我知道啦!”青青得了准许,转身便朝着锣声和人群的方向跑去。

刘英英站在柴门口,看着青青那件小棉袄跑过去,缓缓转身,步入院内,反手轻轻掩上了柴门。


刘英英回到堂屋,想着韩奶奶的绣活儿之事,心想这事应该能成。自己年轻时便学过绘画,眼界是有的。这些时日,家里的针线活也已经轻车熟路,上手应当不难。想到往后不再教青青读书的时候,也能补贴些家用,再不济自己也有个遣兴的营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快了些,面上竟不自觉地带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顺手拿起未做完的针线,就着窗光做了起来。时间在针线的穿梭间静静流淌,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柴门被推开的声音。

“母亲,我回来了!”青青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清亮地传来。

刘英英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便见儿子带着一身清冷的空气跑了进来,小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格外明亮。

“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呛了风。”刘英英拉过他,用手帕拭了拭他额角的细汗,“外面热闹看完了?”

“看完了!”青青用力点头,自己倒了一碗温水咕咚咕咚喝下。

刘英英见他气息稍定,便看似随意地问道:“母亲交代你的事,可还记得?那布告上,说了些什么?”

“记得记得!”青青立刻挺直了小胸脯,脸上浮现出完成任务后的自豪与兴奋,“我挤到前面去看了。那官差伯伯念完,我又盯着那黄纸看了好几遍,已经背下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官差那庄重肃穆的语调,背诵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薄,获嗣丕基,兢兢业业,十有八年。忧劳万几,疾迨大渐。太子赵恒,仁孝聪敏,睿哲温文,宜即皇帝位。”

背到此处,他稍顿了一下,后面的词句一时记不真切,便拾起孩童的语调兴奋道:“母亲,就是老皇帝驾崩了!如今是皇太子赵恒,做了新皇帝!”

刘英英“哦”了一声,似乎手中的针线活计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只听到“啪嗒”一声轻响。

青青赶忙拾起,递还给母亲:“母亲,您是不是倦了?”他仍沉浸在兴奋中,又想起什么,急着补充,“对了!布告上还说……还说要大赦天下呢!只是后面的话,我记不清了。”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母亲!母亲!”青青眼睛里闪着光,“你说皇帝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天子,夫子说的‘民为贵’的那个‘君’呢?”

“青青……”刘英英接过针线,轻声道,“母亲今儿个是有些倦了。新皇登基,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外面……想必很热闹吧?”

赵青立刻又被点燃了,兴高采烈地比画着描述官差鸣锣开道、众人围观的场面。

刘英英怔了片刻,末了柔声道:“青青,这等热闹也难得几回见。你若是喜欢,便再去看看吧。只是要小心些,莫挤着了,莫让母亲担心。”

“哎!”赵青见母亲应允,只觉得她也是高兴的,转身又欢快地跑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刘英英继续沉默了半晌,终于起身踱到窗边。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吟声若有若无:“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