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三章 少年初长成
这一天,日头又偏西了些。
此时刘英英在房间里做着自己的事,青青则趴在房间的桌子上诵读着母亲新教的功课。
小院内的宁静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夫人,忠义来看你们了!”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虽不甚响亮,却中气十足。
青青闻声,脸上立刻绽出欢喜的光彩。丢下手中书卷,便像只小鹿般窜出堂屋,跑向院门,口中欢快地应着:“是张叔叔!张叔叔来了!”
他费力地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正是略显风尘仆仆的张忠义。他一手提着一个不小的米袋,里面是来时路上买的新粟米,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油纸包,包着些熟肉和点心,肩上还挎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
“青青!”张忠义见到青青,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放下米袋,伸出宽厚的手掌,亲昵地揉了揉青青的头顶,打趣道:“月余不见,个子似又窜高了些。只是不知这学问,可也跟着长进了?”
青青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也不躲闪,只咧着嘴笑:“叔叔考校我便知!”
院内屋中,刘英英早已闻声。她并未出门,只是从内室起身,缓步走到堂屋的门边。那门扉虽是敞开着,她似有些疲惫,便停在了门内的阴影里,并未跨过门槛。
张忠义从油纸包中拿出一个点心递给青青。青青开心地接过,道:“谢谢张叔叔!”
张忠义这时候看到了立于门内的刘英英,走上前去,对着门内的刘英英抱拳,深深一揖:“末将张忠义,拜见夫人,给夫人问安。”
刘英英于门内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使其更整齐,身体微微下沉,对张忠义道:“有劳将军挂心,一切安好。将军军务繁忙,这些时日境况如何?”
张忠义正准备说什么,刘英英又开口道:“忠义,如今不比从前。我亦不再是什么夫人了,以后我们都以寻常人家见礼便好。”
张忠义顿了顿,道:“夫人,忠义明白!”也不再自称“末将”了。
张忠义直起身,指了指地上的米粮和桌上的包袱,道:“忠义此次过来,略备些日常用度,足够夫人一段时日了。这包袱里是两匹厚实的棉布,天气渐寒,夫人与青青需添置些衣物。夫人还有什么所需,忠义下趟再带过来。”
张忠义说着,对院子里的青青道:“青青,帮叔叔把东西搬到杂物间的米瓮里,盖好盖子,叔叔看看你力气长些了没。”
青青雀跃着,连抱带拖地把东西弄进堂屋里去了。
刘英英看着青青,又看着张忠义带来的东西,轻声道:“忠义,有劳了。”她顿了顿,又道:“我与青青目下已是白身,人前人后,切不可再行大礼。”
“夫人说的是,”张忠义正色道,“忠义明白,但礼不可废,以后自当晓得分寸。”
沉默了片刻,刘英英轻声道:“那里的情况怎样?我与青青……”
张忠义道:“夫人放心,那里一切安好。你与青青安心地住在这里。虽然条件甚为简陋,待青青再长大些,忠义再想办法。”
刘英英道:“那个人……”
张忠义脸色沉了沉,道:“二哥……唉。”
刘英英不语,一时院内沉默下来,只有风吹过茅草的细微声响。
张忠义似也觉得气氛有些凝重,便转向在一旁安静听着的青青,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声音也放缓和了许多:“夫人,忠义可否带青哥儿在院里活动活动筋骨?整日读书,也需松快松快。”
刘英英知他心意,自是应允:“有忠义费心。”转过头对少年道:“青青,好生听张叔叔的话。”
“是,母亲!”青青早已雀跃,拉着张忠义的手便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张忠义笑了笑,略一思忖,便摆开一个架势,沉腰坐马,动作刚劲有力。对青青道:“来,青哥儿,叔叔今日教你个简单的。你看着,这是长拳起手式,最是正大光明,能强身健体……”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张忠义忘记了沙场的肃杀,少年也忘了困顿的忧愁。小小的院落里,一时充满了生气与暖意。
刘英英在门口站立着,依着堂屋的正门静静地望着。看不出她眼神之中是何等情绪,也许那里面有心安,有感伤,或许亦有慰藉。
张忠义将袍角撩起,塞在腰间,在院中站定。他身形本就如松柏般挺拔,久经沙场的宿将,此刻几个简单的招式,自有一股气势如山的英武。
“青哥儿,看好了。”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拳法之道,首重根基。这长拳乃太祖皇帝所传,最是堂堂正正。其起手式,需气沉丹田,立身中正,目光平视,意守前方。”他一边说,一边缓慢而精准地分解动作,如同在军中操练新兵,“双膝微屈,不可过,亦不可不及。沉肩坠肘,力从地起……”
青青站在他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模仿着张忠义的每一个动作。他天性聪颖,但毕竟年幼,力道和姿势都难以到位,膝盖要么弯得太多,要么挺得太直,小小的身子微微摇晃。
张忠义目光如炬,立刻上前,伸出粗壮却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青青的后腰,“这里,要松下去,但背脊不能弯。”又扶正了他的肩膀,“肩要平,莫要耸起。”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格,但动作却极有耐心。
“对,就是这样,保持住。”张忠义退开两步,仔细观察,“心中默数三十息,感受气息流转,脚下需如生根一般。”
青青依言坚持,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腿也开始微微颤抖,但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硬是撑着没有动。他知道,张叔叔教他的,是和书本上不一样的、能让自己变得强大的东西。
看着少年咬牙坚持的模样,张忠义严肃的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怜爱飞速掠过。
三十息一到,张忠义立刻喝道:“好!收势,放松。”
青青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差点瘫软下来。但脸上却洋溢着克服困难后的兴奋红晕。
也就在这一刻,张忠义脸上的严肃如瞬间冰雪消融,又变回了那个慈爱的张叔叔。他哈哈一笑,又从怀中掏出几枚精致的蜜饯果子。他拿起一枚,递到青青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青青,有股子韧劲!今日练得不错,叔叔奖励你的。”
青青眼睛一亮,接过蜜饯,甜甜地道谢:“谢谢张叔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满嘴的香甜让他眯起了眼睛,练武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一老一少两人又在院中说笑玩了片刻,夕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暮色渐浓。
张忠义估摸着时辰不早,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再次转向那始终安静敞开的房门。刘英英不知何时已坐回内室,身影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有些模糊。
张忠义依旧在院中抱拳,躬身,朗声道:“夫人,天色已晚。忠义这就告辞了。您与青哥儿务必保重身体。半月之后,忠义再来看望。”
门内传来刘英英平和的声音:“忠义慢行,一路小心。”
“夫人言重,忠义告退。”张忠义再次一礼,这才转身。
他拍了拍青青的肩膀,低声道:“青哥儿,好生读书,也莫忘了每日练习方才的架势。记住:强身健体,方能佑护你的母亲。”
“嗯!青青记住了!张叔叔慢走。”少年用力点头,将他送到院门口。
张忠义迈开大步,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舍间的小径尽头。
青青扶着柴扉,直到那高大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关上门,将小院的宁静与即将到来的夜色,一同锁在了院内。而内室中的刘英英,静坐无言,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照着她眼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