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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隐记 卷一 序

北宋至道三年(公元997年),此时距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已近四十年,天下初定,五代十国的纷乱割据已成过往。太宗赵光义在位,抑武扬文,外无战事,内无纷争。都城汴京,作为当时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繁华都市,市井喧闹,商业发达,勾栏瓦舍日夜不息,来自各地的商贾云集于此,漕运发达,城外泊满了运送货物的船只。整个汴京城展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

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蝶隐记 卷一 风起沉落 第一章 汴京秋色深

大宋至道三年的深秋,白日变得格外短促。才交申时末,天色已是一片晦明交织。夏日的悠长黄昏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不及待逼近的暮色。汴京的天空像是被一块灰蒙蒙的薄纱罩住,仅存的天光从云隙间无力地透下,勾勒出汴京鳞次栉比的屋顶。

一阵萧索的秋风自汴河上吹来,卷过御街,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街道两旁,店铺的旌旗仍在秋风中招展,售卖各类货品的摊贩还未完全收尽,依稀可见白日的繁华。但行人终究是稀少了,偶有车马驶过,蹄声和轮声在空旷了些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远远望去,皇城的宣德楼巍然矗立在暮色中,飞檐斗拱,在渐暗的天色里如同沉默的巨兽,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威严、神秘,与这市井烟火气隔着无形的距离。

有皇城巍峨,宫墙耸立,也有深锁小巷,距那皇城不远,便有一条异常僻静的巷弄。这里与御街的开阔繁华迥异,高墙大院隔绝了喧嚣,甚至有几分阴翳与冷清。其中一座大宅,门楣虽高,漆色却略显暗淡,门前的石狮也仿佛带着一丝落寞。

秋风稍安,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之声,缓缓地自内打开了一道缝隙。缝隙渐宽,一个年轻妇人的身影显露出来,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姣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鬓发微乱。妇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褶裙,背上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青布包袱。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年约十岁的少年。那少年面容清秀,眼神里充满了懵懂,正拉着母亲的手。那少年以为是跟母亲出去逛街,甚至还开心地哼着母亲新教的歌谣,依偎着母亲,小手蜷在母亲微凉的手掌中。秋色微凉,少年却感觉到母亲的手心似乎微微出汗。

妇人脚步迟疑地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少年拉着母亲的手,也紧随其后迈过门槛。当他们双脚踏上门外冰冷的石板地时,身后的门房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只是默默地、缓缓地开始推动那两扇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打开时更为决绝,仿佛在宣告某种终结。终于,“哐当”之一声轻响,大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母亲,我们去哪里玩呀?”少年回头望了一下关闭的大门,问道。

妇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大门,有些沉思。她抚摸了一下少年额头上的头发,轻声说道:“青青啊,等会儿,母亲带你坐车玩。”

“好,母亲。”少年答道:“青青有点冷了,我们回去把我那件厚衣服换上吧?”

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少年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他紧紧地靠着自己,然而她眼圈似乎有点红了。

少年仰头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和微红的眼眶,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怯生生地唤道:“母亲,你不开心吗?青青唱歌给你听。”少年拉着母亲的手,也不知道他在哼些什么。

“母亲,我们不是出去玩么,怎么还不走啊?”少年又哼了会儿歌谣,说道:“我们回家吧?青青……我肚中饥馁。”

这“回家”二字,像一根细针,刺得妇人心脏微微一缩。她蹲下身,避开少年清澈而依赖的目光,伸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领,指尖拂过他冰凉的小脸。妇人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柔声道:“好孩子,等会儿,莫急。等下,就有吃食了。”

她的安慰轻飘飘的,在这寒风中显得似乎有些无力。然而,当她再次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望了身后紧闭的大门,看了看宅院里面伸出来的大树的枝叶,眼神中看不出来是悲凉、不甘,还是彷徨。那一刹那,就如同被笼罩的薄雾,看不透雾中的风景。

又一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她嘴角边缘轻轻一牵,随即隐没,快得如同错觉。是的,离开了,固然前途未卜,风雨飘摇。但是高墙内也不是快乐的天堂,走出来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也许这是她的安慰,也许这是她的理想。

便在此时,街角传来一阵扎实而不过分喧哗的马蹄与车轮声。一辆半旧的青毡马车缓缓驶来,车身朴素,毫无纹饰。拉车的亦非什么名驹,只是一匹看起来颇为健硕的黄骠马。赶车的是个面貌寻常、身着灰布短打的老军汉,眼神平静,想来只是在执行一件寻常差事。

马车稳稳停在母子身前。车帘掀起,一人弯腰下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节奏感。此人看来年近五旬,面容英挺,眉骨微高,一双眸子在暮色中精光闪动,顾盼间自有股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之气。他身着寻常的玄色棉布直裰,虽浆洗得干净,领口袖缘却已微微泛白。在这汴京贵戚云集之地,显得甚是寒素。然而,纵是便服,那挺直如松的腰背与开阔的肩膀,依旧透露出禁军高级将领的凛然气度。

他目光落在妇人身上,那英武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情——有关切,有歉疚,但更多的是恭敬。他抢上几步,至妇人身前三尺处站定,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尽规范的叉手礼,沉声道:“忠义迟来,让夫人与公子受惊了。请上车。”

妇人看到张忠义终于来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道:“张将军辛苦!”便要还礼。

张忠义道:“夫人,不要多礼,此地不可久留,且随忠义暂去。”

妇人看着这位禁军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张忠义,道:“走吧,张将军,有劳了!”

张忠义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伸出坚实的小臂,让妇人得以虚扶。他的动作沉稳而谨慎,恪守着严格的尊卑分寸。另一只手则轻轻托了那少年肘部,助他登车,力道恰到好处。待母子二人安稳入内,他才身形一展,无声地跟上。

那老军汉也不多问,轻轻一提缰绳,黄骠马便迈开步子,拉着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沿着青石街道,缓缓前行。

车轮声渐渐融入暮色,最终在巷口转角处消失不见。

马车,离去了。

街道的拐角,忽地出来三个人,为首一人,面色庄重威严,身材笔挺,衣着华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行伍出身。但那面容却显得老态尽显,却也看不出实际年龄,也许是华贵的服饰掩饰了老去的面容。后面的两个反而身材有些佝偻,显然是跟随主人出来的。再仔细看,不远处,竟然还跟着一队扈从,每个人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头戴寻常的幞头,作富贵人家亲随打扮。然而,那随身携带的长短刃,可看得出也非寻常人家的卫队。

看着远去的马车,主人面色凝重,嘴中嗫嚅着什么,身后的随从低着头一声不吭,卫队继续保持着威严和警惕的神色。

马车走得更远了,主人连马蹄声也听不到了,又看了会儿,没有人能看得出他的神情。他挥了挥手,道:“回吧!”身后的随从,赶紧上前,想要搀扶,主人扭过头,却径直走开了,扈从也跟着主人慢慢离去了。

天色渐渐黑透。寒风较之前更添了几分力道,吹得远处宫阙檐下的惊鸟铃叮咚作响,更显得这僻静巷弄空寂寥落。唯有那扇紧闭的朱门,以及门前石狮冰冷的身影,默然矗立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繁华的汴京似乎此刻真的安静下来。